信報：教育評論 (06/08/31)
後工業時代與個人創業
程介明
上周就非洲斯威士蘭的製衣廠為例，談到比較原始的工廠，“把當地的第一代個人封死在體力勞動的底層了”，應是“第一代工人”之誤。後來談到教育的長遠影響，“香港今年出現了不小的中年事業的人口”應該是“中年失業”之誤。匆忙之中，過分信任拼音輸入的自動檢索，害了讀者，謹此向讀者致歉。不過這兩點都是在後工業社會才出現的。
喋喋不休地談論斯威士蘭，並非對這個一百一十萬人口的小國情有獨鍾，而是比較容易看到一個經濟不發達的社會，在全球化的後工業現象中的種種處境。
斯威士蘭有些教授不同意“後工業”的説法，譏諷地說：“我們這裡其實是‘前工業社會’，差工業社會還有一大截呢！”從生産模式來説，他也沒有錯：大部分人口還在農業活動之中（種植、養牛），而農業產品的價格奇低，難以成爲主幹經濟。其實，恰恰好在這種情況下，發展工業與工業時代很不一樣。傳統製造業（像上週提到的製衣廠）好景不長，不能作爲長期的發展目標；而且即使發展了，很快就會引致工資上漲而失去廉價勞動力的吸引力（斯威士蘭的工資已經在不斷上漲）。現代化的工業（像前周介紹的蔗糖厰，還有木材工業），即使提高了國家收入，也不會製造大量的就業機會。
可是，服務性的經濟活動，其天地其實是無窮無盡的。問當地經濟發展得最快是什麽，都説是旅遊。於是訪問了當地一家著名的“五星級”酒店。在南非種族隔離時代，斯威士蘭有周邊唯一的娛樂場所，特別有區内唯一的賭場，所以旅遊業有點基礎。最近幾年，旅遊業忽然興旺起來。誰也說不出個原因，也似乎沒有人去分析，也說不出爲什麽愛滋病爲什麽不再成爲障礙。反正每逢周末，酒店就住滿了說着Africaan的南非人，也有不少據説是南非新興起的黑人富人階層，都是到斯威士蘭來打哥爾夫的。但是也夾雜着歐洲和美囯的遊客。因此新成立的旅館如雨後春筍。
旅遊業需要的前綫工作人員，都是中學畢業生（跟香港一樣，中五畢業），要英文好。這與傳統工業要求的、不需要學歷的、純粹的操作工很不一樣。旅遊業的發展，也引發了許許多多的旅遊訓練學校，而且絕大多數是私立的。但是，酒店的人事經理說，他們還是相信自己的培訓，聘用本地或者是南非的顧問公司，“度身訂造”培訓課程。有些酒店甚至說：“我們看申請人的資歷，首先是選取有在其他酒店工作經驗的。但是也首先剔除參加過旅遊學校課程的，省得要‘消毒’（unlearn）。”
上述的“度身訂造”培訓，帶動了許多專門設計和提供培訓的顧問公司，例如英文、會計。也出現了許多酒店管理、娛樂管理、財務管理的顧問公司，大都是外來的，也逐漸有本地人主持的，看來生意不錯。都是小型機搆，個體經營，很多還是從政府機構裏面退出來創業的。除了旅遊，也出現了一些其他的商業活動，嶄露頭角的是文化產品，包括精彩而獨特的傳統混聲合唱，部落舞蹈，木刻雕塑等等，也出現了一些為這些傳統藝術從事包裝營銷的顧問公司。再加上政府部門聘用的種種培訓和管理的項目愈來愈多，顧問公司成行成市。
但是，這些顧問不是外來的，就是在本地或者外地（主要是南非）受過高等教育的。而在斯威士蘭，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口，是極少數。其他的大多數，出路就在從事小商販，稱作“中小企”（SME）。
斯威士蘭在“企業與就業部”裏面，新近成立了一個“中小企辦公室”，專門研究鼓勵中小企的發展。在二零零二年，還為中小企制定了專門的政策。在他們出版的中小企目錄裏面，收集了一千五百家註冊了的中小企的簡介。辦公室的主任說，這不到實際數目的五分之一。但是對於其他的中小企，政府願意玩開一面。因爲要註冊，需要付一千南非蘭特（Rand，當地通用，幣值與港元相若）登記費、一千商業註冊費、而且銀行不太願意貸款，開業了以後還要付稅。主任說：“要稅收，還是讓他們維持生計？”他們要做的，其實就是如何改革這些種種不利於中小企的法律與制度，鼓勵從事小商販。這當然也是許多國家在走的路。以前許多國家的政府，總是希望儘快清除這些雜亂無章的、“有礙觀瞻”、“無法無天”的小商小販；現在才醒悟過來，這些都是重要的經濟活動，而且在後工業時代，正是發揮個體積極性、發揮創意、提供直接服務的最佳平台。
這次再次訪問了在商業中心的Manzini市場，其實是一個擺賣的場所。每個攤位交費一百五十蘭特，大致分三種商品：果蔬、服裝、工藝品。就以工藝品為例，一座頗有氣勢、很有創意的橡木雕塑，叫價二百蘭特；我們都說，拿到美國市場，隨時可以值五百到一千美元。非常精致的項鏈，都是用果殼和果核手工串織的，叫價兩個蘭特，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可見完全沒有成本計算，也完全沒有市場營銷的基本知識，勞動力和創意，就這樣輕輕地溜走了。這裡缺的，不是本錢，也不是勞力，更不是缺乏創意，而是缺乏知識。這些在工業社會也許“不登大雅之堂”的小型商業活動，在後工業 時代，也許應該遍地開花，成爲經濟活動的一股主流。
斯威士蘭教育當局似乎也感到這一點，在幾年前在高中試辦“創業”（Entrepreneur）課程，稱爲職業先修（Prevoc），包括縫紉、烹飪、畜牧、營銷等等，看來成效不錯。學校的教師說，學縫紉的學生，因爲很會設計，還沒有畢業就已經在社區裏面賺錢了，而且生意有點應接不暇。教師還說：關鍵不在縫紉技術，而在營銷與客戶關係。
圖：果殼和果核串成的精美項鏈，只售二港元。
或
圖：氣勢不凡的雕塑，叫價二百港元
若兩圖同登，更佳。
或
圖：勞力和創意不值錢的Manzini市場
圖一的項鏈就是這位老太太的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