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
後工業時代的傳統工業
程介明
上週提到斯威士蘭的蔗糖工業,逐步現代化,僱用的前綫工人愈來愈少,服務性的人員卻不斷增加,整個工廠需要的人員教育程度愈來愈高。因此,這樣的工業,雖然為國家帶來不少收入,卻不會帶來更多的就業機會。
在斯威士蘭同時存在的製衣廠,卻是非常傳統的工業。在這裡參觀了兩家製衣廠,與去年在萊索托看到的差不多(十二月二十二日本欄)。一家一千五百工人,另一家四千人,都是台灣老闆,都是在世界各地都設厰的大企業。主要的工序是車縫,佔了最大的車間。前綫工人一律的是本地黑人,每條生産綫是典型的三十五到四十五人。組長也是本地黑人。上面的監工卻一律是來自大陸的,基本上來自上海,也有來自河南、四川的。據主管人員解釋,本地工人很難掌握技術管理,他們的説法是“他們腦子�堶惆S有概念(concept),因此要在中國大陸聘請在製衣廠工作過的熟練工人。
當然,這也與所聘的工人的素質有關。當地聘的工人,不需要任何學歷,但是工資不算太低(一個月有接近二百美元,大約等於教師工資的一半),而且沒有其他相當的就業機會。因此,與其說這些工人難以提升,不如說聘用的起點就低,而且沒有晉升的機制。在機場剛好碰上一位回鄉的“監工”,也是製衣廠的,來自江蘇農村一家三百人的小型工廠。他的工資是四百多美元,比家鄉的一千五百人民幣要高得多。“不過現在國內工資也漲了,不如回去!”他的説法是,“黑人很懶,國內的工人效率要高得多;教不會;這裡的機器又舊;還會偷東西,每天縂有二、三十條褲子不見了。”見他普通話都說不好,好奇問他如何與工人溝通,“我們辦公室有女孩子專門替我們翻譯。”連這位江蘇老鄉都說:“這裡的生産其實非常原始!”
事實上,我在車間聽到的、對講機�堶悸熙ㄛO普通話。�暀W的佈告都是中文,連辦公室看到的檔,都是中英對照。前綫工人與技術人員,形成了兩個幾乎互不相同的階層。
從投資者的角度來説,這是效率問題:本地沒有提供人材,自己去培養速度慢而且成本高,倒不如從大陸引進。保證合用才聘用。事實上,他們覺得有苦衷,只好用其他的捐贈或者社會建設囘報當地社會。
但是如此一來,就把當地的第一代個人封死在體力勞動的底層了。在工業社會的全盛時期,這不是問題,許多人就是一輩子當工人,因爲操作性的體力勞動工作源源不絕。但是在全球的後工業化過程中,這類的比較原始的製造工業會越縮越小。就像斯威士蘭的製衣業,完全是因為輸美紡織品的配額而出現。目前由於美國的AGOA法例(African Growth and Opportunity Act),非洲國家產品可以免稅輸入美國。美國正在收緊這項法例,首先很可能是要求原料也來自非洲。我訪問的一家厰,原來的布料大部來自中國,就正在投資在當地織布、染布,還打算在當地從新種植棉花(因爲英國操縱壓低國際價格而在多年前停產)。但是,人們都擔心,甚至當地的政府都擔心,很可能美國會全面取消AGOA的非洲優惠。那時候,斯威士蘭的製衣業投資必然全面撤退。
也就是說,斯威士蘭的前綫製衣工人,他們的職業是不會長久的。他們一輩子當前綫工人的機會是不大的。工廠的前途未蔔,這些工人很可能失去工作,他們的生活就無以爲繼。目前不需要技術而收入不錯的假像,把他們麻痹了。他們也沒有進修的上進動機。政府也滿足於工廠創造了就業機會,而沒有提高這些工人的動機。結果,在這些工廠撤退的時候,斯威士蘭將一無所剩:既沒有了職位,也沒有可以轉換的技術。
這對於規劃斯威士蘭的教育非常重要。目前她的小學入學率一年級很高,但是輟學率很高,也就是中途退學的很多,只有少數可以完成七年的小學。初中入學率不高,高中入學率奇低。目前這些製衣廠養了接近四萬工人(這在一個一百一十萬人口的國家,可是一個大比數),因此政府不感到失學兒童的壓力,因此不太著意改變中小學的現狀。政府也不在意發展職業培訓,因爲稍有技術的職位都被輸入的人材佔了;政府根本沒有培訓技術人材的動機,因爲表面看來,目前沒有這種需要。
所以,雖然這些工廠都是善意的投資,但是這些比較原始的生産機構,仿佛在斯威士蘭形成了一層絕緣膜,讓許多應該發生的教育發展都沒有發生,而人們還懵然不覺。在後工業時代,長遠來看,這類比較原始的生産其實阻礙了社會的發展。這些工業遲早會被淘汰。假如國家的教育不能儘早為人民的未來做好準備,見來將會付出很大的代價。
其實,中國也會存在同樣的危機。現在的社會週期,運轉得很快。一代人就可能經歷幾次巨變。現在中國號稱製造業強國,在龐大的製造業經濟�堶情A其實層次很不一樣。在可見的年代,許多比較原始的、知識成分不高的的工業,很快會失去生存的機會。不過中國地大,落後的工業縂有退卻的地方,因此銷亡的過程也許比較長,但是總是逃不過後工業社會進展的全球浪潮。假如不能在現在把握機會發展教育,為年輕人準備未來的世界,將來的代價也會上很大的。
其實,香港也只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香港目前有不少青少年,是教育制度遺棄的,因此在社會上不能立足。這是他們的錯,還是教育制度的錯?然而,教育制度對於篩掉這些“能力不逮”的學生,至今樂此不疲。香港今年出現了不小的中年事業的人口,他們許多年前在工業時代接受的教育,不足以讓他們在轉變了的後工業社會�堨艅活C
教育,絕對不是可以自生自滅的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