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6/08/17)
後工業社會形態
程介明
想不到一年内第二次到了斯威士蘭這個非洲小國。這裡，香港的電話漫遊不到；酒店的電話打到香港一分鐘十美元；本地的電話卡不夠打一個香港電話。電郵奇慢，往往十分鈡才能打出一個電郵。緊急的事只好回到電傳（傳真）。不禁想：以前沒有這些“數碼玩意”，我們是怎樣生活的？我又做不到灑脫地“譴責”現代科技。只好繼續掙扎！
說起來，無綫的電話網絡與電郵，再加上更早流傳的電視、電傳，已經可以說是遍及世界每一個角落。有個説法是現代科技造成了新的社會分化，所謂“數碼分化”(digital
divide)。我覺得只是說對了一半。就算斯威士蘭，人均GDP只有五千二百多美元（IMF 經PPP調整，全球排第 一零六位），即使在農村，教師們都人人用着手裏的電話，反而地綫的電話用少了。路邊看到的工人農民，也都在使用手提電話。當然，科技更發達的，與科技不發達的，還是差異很大，但是人們的溝通、社會的互聯、跨國的交往，日益頻繁，已是不爭的事實。而且，也是這次項目的其中一個發現，許多科技的追不上，不是科技本身的落後，也不是資金的匱乏，而是人們意識的滯後。或者說，假如人們意識發生轉變，所謂落後經濟與發達經濟之間的差異，其實是不難縮窄的。這也是斯威士蘭周邊的國家像博茨瓦納、納米比亞、莫三鼻給近年經濟和社會上升的基本原因。經濟的競爭，其實是人們意識的競爭。
斯威士蘭的工業經濟規模不大，最大宗的，一個是蔗糖，一個是製衣，還有就是半工業性質的林業。這次有機會看了蔗糖厰與製衣廠，深深感到，即使在工業還很不發達的社會，後工業社會的種種形態，已經不知不覺地在全社會滲透。
我訪問的斯威士蘭兩所蔗糖厰之一，就是一個非常生動的例子。這個糖厰每年生産四十五萬噸蔗糖，在世界上規模不算大，但是幾乎全部出口；從斯威士蘭來說，是很了不起的工業部門。在最近幾年裏面，這家工廠發生了許多主動的變革。可以清晰地看到製造性的工業走向後工業形態的歷程。
這裡每噸蔗糖的成本是十二美仙，雖然是先進的巴西的一倍，但是全球比較還是屬於高效率的。爲了降低成本，在國際市場上競爭，這個厰在最近五年内，把僱員數目從六千多人，減縮到不到三千人。
第一，減縮的其中一個方向，是自動化。以前一二百人的一個車間，現在只有三個人在控制室工作。一望無際的蔗田，早期是靠人工灌溉，後來改爲自動灑水（但是仍然需要大量人員監察）；現在逐步改爲地底滴灌，幾乎完全自動化。直接參與農業和工業生産（即在“生産第一綫”的工人）的人員愈來愈少，這是後工業工作形態的一個特徵。
第二，是減少長期工。這三千人之中，不到一千七百是長期工，其他都是季節性的臨時工。從一個小國家來説，如此大的工廠很有代表性：即使是聘人最多的工廠，職位也只會減少，不會增加。這是後工業形態的又一種特徵，工業化可以為國家帶來稅收，但是並不帶來更多的就業機會。正規的就業機會只會愈來愈少。換句話說，年輕人的意識，必須從消極地尋找就業機會，轉爲積極地為自己創造生機。
第三，在縮員的過程中，許多收割、運輸、膳食、保安等等部門都由外面的機構承包了（“外判”）。因此從全社會來説，減縮下來的職位並沒有完全消失。而且工廠優先讓被裁的員工承包服務。 然而，負責承包的一般是小公司，裏面的人員需要一點營商、財務和管理的能力，與原來的藍領工人，素質要求很不一樣。或者說，“外判”的過程，引起了人員素質的革命，也對人員的教育提出了新的要求。
第四，長期工之中，屬於種植部門的農業工人大約一千，產業工人（包括維修）佔三百，其他四百是管理與服務部門，包括行政、財務、人力資源，也還包括為當地服務的，屬於“社會責任”(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的幼兒園、醫療所、足球隊、圖書館等等。這也是“後工業形態”的一種特徵：製造業性質的部門不斷減縮，服務業性質的部門不斷擴張。同樣的，整個工廠的人員的知識構成和教育要求變了。
第五，這個工廠有非常完備的内部培訓、晉升和繼承計劃，一直實施得非常成功。他們的人力資源發展機制，其完備與細緻，令人咋舌。但是，最近一兩年，人力資源的圍牆被攻破了。比如説，一位自己培養的得意人員，在準備晉升成爲資訊科技部門首長的當兒，被鄰近一個國家挖去當電訊公司總裁。於是工廠被迫要違背“本地化”的政策，申請聘用外國人員。一個單位、一個國家，要防止人員流動已經是徒勞。
這最後一點，在斯威士蘭不過是冰山一角，她與鄰近國家的學生和人員的跨境流動，已經是非常頻繁。近年許多斯威士蘭的有經驗的護士，被吸引到英國工作，工資可以增加接近二十倍；斯威士蘭本身卻出現了護士荒。在愛滋病遍及率百分之三十八的國度，醫護服務卻説是何等重要。怪不得有部長提議向英國提出賠償。
以上只是從一家工廠做一點觀察。可見“後工業社會”是一種全球性的形態，涉及經濟、工作、生活、意識等各個方面。不論是什麽程度的經濟發展，也不管是怎樣的社會文化，這種形態正在不由分説地橫掃全球。這就像是在工業社會的高峰時期，它的經濟、工作和生活形態，也深深影響到工業化程度很低的農業國家。在社會互聯的程度迅速猛升的全球化過程中，這種後工業社會的形態，會傳播的更加迅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