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
“掃盲”與“文盲”
程介明
英文的“literacy” ，在中文好像還沒有恰當的名詞可以代替。“Literacy”與“掃盲”，不論是詞義還是意境，都相去甚遠。在沒有更好的替代之前，只好沿用。聯合國在二零零三年啓動了”literacy decade”，中文就稱爲“掃盲十年”。
上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北京釣魚臺國賓館舉行了一個檢閲掃盲的會議，參加的是東亞、東南亞和太平洋地區的教育部長。一下可以綜觀各國對“literary”的政策。
“Literacy”原來是指對於文字的基本認識，因此也有翻譯為“識字”，“literacy rate”也因而稱爲“識字率”。在中國，一直以來，掃盲就是提高識字率。識字率如何量度？我曾經觀察：每一個居民要接受三個考驗：（一）隨機抽樣認單字；（二）讀一段當地報紙；（三）寫一個便條。城市居民需要認識二千字，才算“脫盲”；認字六百以上、二千以下，稱爲半文盲。農村居民則由二千改爲一千五百。
這是中國特有的“掃盲”概念。絕大多數的其他語言，都是拼音語言，“掃盲”的過程就比較簡單。但是掃盲是爲了“讀”和“寫”，則是一樣的。在北京的會議上，傳譯員就把
“literary”翻譯為“讀寫能力”。
會議上一個非常強烈的訊息，就是必須重新定義“literacy”。傳統的掃盲，活動的中心和目的都是“識字”。但是許多國家的掃盲，逐漸變成爲了識字而掃盲，甚至爲了追求識字率，而忘記了掃盲的根本目的。許多老百姓參加了“掃盲”以後，識了不少字；但是由於沒有機會使用，很快又忘記了，叫做“復盲”。在中國，“復盲”是一個頭疼的問題。
很多人以爲“掃盲”是落後社會或者是農村的事，其實不然。最近一些非政府組織達到了共識，認爲“literacy”在人民的經濟生活以外，還應該服務於“活躍的公民生活、健康和生活素質的改善、性別平等”。那麽“literacy” 就應該在“讀”、“寫”以外，要包括一些在現代社會必須具備的基本能力，例如：基本的資訊科技能力、一定份量的外語能力、有關健康生活的知識、等等。文字當然是獲取這些知識的鑰匙；但是，假如一股勁在文字上下功夫，而沒有運用這把鑰匙的能力，其實是沒有“掃盲”。而且有時候，反而因爲學習文字困難而使得文盲更加沒有信心。
從這種意義來看，香港可以說沒有多少狹義（不識字）的“文盲”，但是卻有不少廣義的“illiterate”，不然不會有這麽多的“雙失”青年，也不會有如此多的中年失業。我們負責再培訓的朋友，不是說，“不懂英文、普通話、IT，就很難找到工作”嗎？這不就是香港的“literacy”嗎？香港可有做過任何“掃盲”的努力？
我聼一位在內蒙古推動掃盲的代表說，他的做法，是讓牧羊的農民每次認好背好有關養羊的一、二百個字的關鍵知識。農民知道擁有這些知識與沒有這些知識，他們的生活會大不相同；但是又知道，需要真正認識這一、兩百字，才能得到這些知識。這樣，識的字雖然不多，但是用得上，記得牢；由此他們逐漸認識愈來愈多的字，而不是等認好了許多字才去考慮如何應用。
這個學習的過程，完全符合現代的“建構知識”的概念。人類的學習，是在應用中發生的，而且是在有實際意義的使用過程中發生的。
假如以上的分析是有道理的，那麽現在許多地方的掃盲活動，也許都需要改革。即使是在這個會上看到的聯合國的宣傳片，大部分的鏡頭都是學習者在類似課堂的環境裏上課，還是拿著書本認字的過程。這樣的學習，是重復正規學校裏面的學習模式。學校裏的老師會認爲：學生應該完整地、系統地學習語言，而不能有零碎地應用。在這種模式下，被學校“淘汰”出來的青年，很容易在掃盲當中又再失敗一次。
這種看法，卻也許剛好也道破了人們關於學習語言的概念上的毛病。這次有一個太平洋島國的代表，就說他們原來的掃盲課本，第一冊是學字，第二冊是學詞，第三冊是學句。因此學生學了老半天，都不會寫一句話來表達自己。
我們今天的學校裏面，也會常常出現類似的現象。學生做的是寫字、改錯、重組、填充、造句；學了文字，卻沒有學會使用文字。學生可以語文考試非常高分，但是卻不懂得溝通。現在的掃盲方向剛好相反：即使是學會了有限度數量的文字，卻是真正學會了活生生的文字，也嘗到了運用文字的甜頭。
這次在會上許多國家介紹的掃盲經驗，都是朝著這個方向的；都是在實際的經濟生活中，按照需要讓農民自然而然地進入文字；而不是按照學校的教學模式，逼著學習者為學習文字而學習文字。也因此，掃盲的過程中，不講究共同標準，而是因地制宜，按需發展。這也是習慣於學校教育的人不容易適應的。我的看法，這種掃盲的模式要是逐漸成熟，必然會對正規的學校教育帶來衝擊。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這次看來是下了決心，在全球各個地區逐區舉行類似的部長會議。這次北京會議還請來了印尼和蒙古的第一夫人（各地的掃盲運動都是由第一夫人領銜的），兩位都是用流利的英語發言，其中尤其是印尼的第一夫人，講話的同時，背後的視象影片竟然可以同步呼應，分明是經過嚴格排練的，真不簡單。會議還請了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