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7/07/20)
世界級一流大學？
程介明
過去幾個月，接二連三地參加了幾個地方有關高等教育的會議和項目，其中非常突出的，第一是幾乎每個地方都在擴充高等教育的規模，從挑選性的模式轉爲普及性的模式，第二是幾乎每個地方都希望建立少數尖端的“世界級一流大學”。這裡且說說後者。
沙地阿拉伯（見五月二十五日本欄），在她龐大的高等教育發展方案中，其中佔中心地位的的是建設兩所“世界級”的精英大學。一所是已經存在的法索皇大學，另一所則尚待建設。
六月初在泰國參加她們改革高等教育的討論。他們的計劃，是在短期内（五年）讓兩所大學進入東亞“五十強”；長期（十年）則是讓起碼一所大學進入全球五十強，四到五所進入亞洲區“五十強”。
六月底在巴基斯坦參加世界銀行的項目。巴基斯坦決心要建立十一所新的大學，其中第一步是建立七所“工程大學”，每一所都與一所外國大學（包括英、美、意、日、中、德、法）密切合作，但求達到這些外國大學的同一水平。每一所這樣的大學，每年的開支，等於該國目前全年的高等教育開支。
本周在澳門參加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舉辦的亞太區高等教育會議，中、日、韓都介紹了他們的高等教育發展。這三個東亞古國，都在努力地發展她們的高等教育，不約而同地其中一個發展焦點也是“世界級一流大學”。
日本的高等教育已經臨近供過於求，因此數量的擴張不是一個目標，但是如何建設“研究型大學”，卻是一個主要的課題。在日本，高等院校有七百四十所，用美國卡尼基基金的分類法，真正的研究型大學，大概只有二十所左右，只佔百分之三。假如用慣用的指標如諾貝爾獎、專利權、國際獎項、還有日本人特有的“人氣榜”國際比較，日本都似乎遠遠落在其他工業國家之後。因此日本的學者驚覺日本已經被推到世界高等教育的邊緣。這在日本人來説，是難以接受的，因此教育部（教育文化科學體育部）下了許多決心要急起直追。
韓國在一九九九年推出“BK二十一”的計劃。BK是Brain Korea （腦韓），是全面改革教育的國家方案。其中在高等教育方面，認爲韓國遠遠落後於其他國家，提出的例子是科學論文發表的指標（SCI），只有美國的百分之三點九、日本的百分之十五點五。“腦韓二十一”的目標之中，包括要把這個指標在二零零五年以後，上升成爲全球前十名，也同時建造排在全球前十名的研究院。
中國的“二一一工程”和“九八五”兩個計劃，香港的學者也許比較熟悉。前者是競爭加上挑選，後者則幾乎完全是由中央挑選。“二一一”是指在二十一世紀，要打造一百所“世界一流的大學”，是在第九個五年計劃開始的，入選的大學可以獲得中央、地方和自籌資金，“九五”期間一共注入資金一百零九億。“九八五”是由於一九九八年五月江澤民在北京大學一百周年大會上的講話，提出要建設幾所“世界一流大學”。 “九八五”的首批，是一九九九年，中央政府撥給九所大學專項資金，用以發展。例如北大與清華，各自獲得人民幣十八億的撥款，相當於當年這兩所大學正常年度開支的三倍。
在這種種發展高等教育的努力之中，“世界級一流大學”變成了一種宏願。說起來有點奇怪：什麽叫做“世界級一流大學”，其實研究和分析的人不多，因此沒有固定的定義。但是，從政策的角度來説，確是非常動聽的話語。我開始的時候還以爲這只是中國人的習慣，沒想到已經是一種跨國的語言。
在沒有定義之中，於是人們就依靠最就手的“排名榜”（Ranking）。排名榜一時成爲國際寵兒。排名榜最有傳統的是美國的《美國新聞》，本來是給學生和家長據以選擇學校的，因此選擇的指標大都是從學生的角度看的。近年比較流行的是英國的泰晤士報高等教育版和上海交通大學的國際排名榜。這兩個排名榜都是帶著國際競爭的意識來設計的。英國的排名榜，依靠院校提供數據，大部分是對於院校的投入指標，也有院校互評。上海的排名榜，幾乎純粹依靠客觀數據，但也因此幾乎只有可以量度的研究產出（論文發表）數據。
這些排名榜，都只是量度了狹隘的一些方面。最突出的是，對於大學辦學極爲重要的學生學習生活、畢業生的貢獻，完全不顧。我在教科文組織會議的主題報告中說：哈佛常常排在排名榜的榜首，因爲在所有的指標上面，她都表現很好。但是，哈佛的成功，卻不在於這些指標。比如説，到過哈佛的人，都會驚訝於哈佛學生的自主性和活動能力。比如説，著名的《哈佛法律評論》、《哈佛教育評論》都是全部由學生主編的。哈佛商學院的學生，可以自資主辦四百非洲高官出席的高峰會；每年在各大城市主辦幾百人出席的亞太學生論壇，等等。沒有這些哈佛也不成爲哈佛。香港出色的大學裏面，也往往是學生學習生活非常蓬勃，許多學生很多機會到外地交流、到貧窮國家服務、參社會活動，等等。
大學裏面，還有許多崇高的意識、開放的風氣、探索的精神、社會的使命、…。排名榜裏面可有這些？
沒有這些，名校就不算是名校。大學，不是研究機器，也不是論文工廠。真正要發展世界一流的大學，必須認清辦大學的目的和使命。否則，大量的資源，也許很冤枉地投進了沒有實效的活動之中。千萬不要被“世界級一流大學”這個虛名矇騙了，被排名榜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