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
何謂學術自由？
程介明
香港教育學院的指控調查報告發表，因爲學院裏面整天地要做同事升職的會議，顧不上匯記者的電話。只知道羅範椒芬“憤然”辭職。一早答了電台的討論。誰知早上踫到校長，他謔說“《南華早報》有一大段你的訪問。...我不多講了，不然又會是幹預學術自由!”原來是大概十天以前的訪問，卻白紙黑字說是我對於報告的反應，冤哉枉也！難道香港已經成了説話而不用負責任的社會？
說實在的，這是我對於這次調查過程的總印象。案中牽涉到的人物，都是熟人。其中涉及的事件過程，雖然沒有參與，在教育界也不算是什麽高度秘密，卻衆目睽睽之下，每個人都在重造自己的故事。與其說是人們在委員會面前接受調查考驗，倒不如說是在盡最大的努力和我們的法律程式捉迷藏。（我這話也許有朋友會覺得說得過分，就當作學術自由吧！）怪不得報章都說每一方都是輸家。發生在教育界，是莫大的羞恥。在這種情況下，委員會得出這樣的結論，也就毫不奇怪。
暫且按下各種謊話不說。這次的調查，回顧起來，其實不是研究有沒有幹預學術自由，而是研究怎樣才算幹預學術自由。也就是說，對於同樣的一件事情，如何界定是否“出位”或者“不應該”。調查委員會其實在為“學術自由”和“幹預學術自由”設立定義。由於這次的調查有法定地位，相信它必將成爲以後裁判“學術自由”事件的先例。因此不能掉以輕心。
“學術自由”，原來是文藝復興年代針對政治和教會幹預、影響科學探索和發現的一個概念。當時的“學術自由”，往往是用生命作爲代價的，原因就是有些科學發現，有違當時的宗教教義，因而受到保守的教會勢力的壓迫甚至迫害。香港大學的教務委員會，在二零零二年，經過兩年的討論，做了一個頗爲詳盡的“學術自由”的報告書，開章明義就申明，“學術自由反映了一種信念，認爲只要有了學術自由，才能提升對於知識的追尋、傳遞和應用。” 這次調查報告引用了二零零五年全球大學校長學術討論會的定義，算是最新的一個定義，也是同一個意思：
學術自由最簡單的定義，是在探求真理和對事物的理解時可自由地研究、教學、發言和發表作品，只要符合學術研究的規範和標準，便不會受到幹預或懲罰。
但是學術自由，有別於言論自由。有許多言論，也會引起政治的幹預甚至迫害，這是現代社會的共識中不容許的。中國古代的文字獄，大多屬於鉗制言論自由，而不是學術自由。學術自由是針對學術的探索而言的。對於政府政策表示反對和不滿，一般是言論自由的範疇。不是因爲發表這些言論的是學者，就一定屬於學術自由的範疇。除非學者作了一些研究，其結果足以證明政府政策的失誤，而政府又幹預這些結果的發表，或者甚至幹預和禁止這些研究的進行，那才構成一個學術自由的問題。
我這樣說，是因爲學術自由比起言論自由，有時候有更大的空間，因此也可以說是學者的一種特權。比如説，學者可以學術自由為理由，獲得某些研究項目的資助，甚至獲得院校的支持。言論自由就局限於發表言論。因此，學者應該珍惜和善用學術自由，而不是濫用學術自由，以爲凡是學者發表的言論，都屬於學術自由。
香港教育學院事件所及，似乎都是屬於言論自由的範疇。與學術自由關係不大。這裡如此“斤斤計較”學術自由與言論自由的分別，是因爲學術自由需要研究的問題很多，但卻與上述的言論自由關係不大。比如説，現在院校裏面常常有人抱怨一定要用英文在國際期刊發表才算數，中文發表的不算，這算不算是學術自由的問題？文學院的學者，往往要按照社會科學的範式去“研究”，才能拿到研究經費；創作小説的“研究”就不算研究，這算不算學術自由的問題？像最近美國在教育研究的領域裏面，規定要用等同於醫學的“實證”研究，才能獲得撥款，爭論的就是這算不算學術自由的問題？
如此看來，把學術自由與言論自由混爲一談，將來也許會引來很大的概念的混亂。因此把學術自由定位為“人權”，似乎更加混淆了。我還以爲，人權是遍及性的，是人人擁有的，但是能不能說學術自由是人人擁有的呢？有以請教法律專家。
在現代社會，學術自由可以說愈來愈受到限制，或者說需要有概念上的新的突破。這裡面，就有一個自由與限制，社會期望與社會責任的矛盾。比如説，近年在科技界爭論最多的幹細胞研究，或者是前幾年的動物複製研究，更不要說二十世紀的核子武器的研究，這些研究，從純學術的角度，是沒有什麽值得爭議的；但是種種道德倫理的因素，卻為絕對的“學術自由”投下問號。在上述香港大學的學術自由報告書中，就是每一項學術上的“自由”與相應的“責任”並列。下面是兩個例子：
自由：自由選擇研究領域，選擇發表方向
責任：保持高度的學術水準，嚮應理性的討論
自由：向斷言、教條、假定挑戰
責任：因理性的動機而挑戰、大方對待對方辯解
説來說去：香港的學術自由狀態如何？報告書說：“幸好，從現時的情況可見，香港的學術自由並沒有受到負面的影響。”相信香港的學者都會同意。
UGC不就是爲了維護學術自由的嗎？
Remark:
UGC =大學教育資助委員會(The University Grants Committe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