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
進城民工子女教育
程介明
農民工子女分爲隨著父母進城的“隨遷子女”與父母進城打工留在農村的“留守子女”。上周介紹了“留守子女”概況，有一些反應，拿來與讀者分享。
有一位很久以前的學生來郵，說“我已忘記了在那裡看到這資料。大概是為孩子找學校時，看資料介紹時讀到的。它解釋了為什麼英國出現了這麽完善的寄宿學校及制度。當時，很多在外居住及工作的英國人，都希望自己的子女能夠接受得到自己國家的教育，紛紛把子女送返英國讀書。經過百多年的進化，事實上，他們對寄宿學校的運作及掌握，已達到非常成熟的階段。”她說：這也許是世界各地的人，都願意把年紀細小的子女送到英國讀書的原因。其實，美國和澳洲的寄宿學校，很多都是以英國寄宿學校作爲藍本。翻查一些資料，果然如此，許多英國獨立學校（所謂“Public School”，反映專門培養公務人員）的成立，都在“大英帝國”興起的時候，都是寄宿學校，就是為大批外派的官員與軍人的“留守子女”服務，單是由此成爲名校。可見“留守子女”的教育，可以有非常深刻和長遠的意義。
再説說“隨遷子女”。這可以説是全球化的情況下各國都遇到的現象，一般劃入“移民子女”（migrant children）教育範圍，也有稱爲“新移民子女”教育，以有別於定居已久的“舊移民”。不過在國家的層面，一般是指跨國移民。像在美國，有無數的研究是針對從墨西哥流入的新移民，也有專門研究從中、日、韓等東亞移民的子女所遇到的問題。
這些問題，大概分爲兩類。首先是“入學”。新移民進入了一個新的國家，就有接受教育的要求。合法的移民，子女入學，自然是順理成章。但是臨時居留的外來人的子女，是否也有權入學？按説，他們只是臨時居留，沒有公民義務（比如説不在稅網之內），他們的子女是否享有入學的權利？父母的流動是意願行爲，他們應該承擔流動引起的損失；但是子女是無辜的，他們不應該爲了父母的遷移而喪失受教育的機會。今天，大多數國家都承認兒童接受教育（特別是基礎教育）是一種基本權利，這也是各國實行“義務教育”的根本理據。因此不少國家也認爲臨時居民的子女也應該享有入學的權利。在美國，這種論點也推廣到非法移民的子女，也就是不管父母身份，適齡的兒童就應該入學。這裡面也牽涉到一些法律的爭議，比如説學校因此不能透露學童父母的身份，否則豈非父母會被逮捕？
中國遇到的問題有點不一樣，因爲這些不是國際移民，而都是自己的國民，因此都應該納入《義務教育法》的範圍。這點是沒有爭議的。但是由於在開放改革以後，教育財政下方，“分灶吃飯”，基礎教育的財政，是由地方（農村是縣，城市是城區）的財政收入（例如稅收、撥款）支撐的。臨時居民或者是“非法”居民（沒有工作證明、沒有居留證明），他們的子女要是入學，他們的支出是地方政府額外的財政負擔。這裡面就有很多的勉強與爭持，因爲從“流入地”的城市來看，本來是“流出地”應該負擔的開支，現在要在自己的“蛋糕”挖出來了。簡單來説，就是不太願意讓民工的隨遷子女就讀本市的公立學校，也就是容易把民工子女的入學，看成是侵佔了本市居民的利益。在這裡，孩子作爲公民的權利，和地方政府的利益，產生了衝突。
在這種情況下，中央政府發揮了調控作用，在二零零三年，規定關於提供農民工子女的教育，“以輪流入地爲主，以公立學校爲主”，（簡稱為“兩個爲主”），從政策上規定了地方政府必須履行整個國家為全民提供義務教育的責任。
我們也許會覺得，太計較了，不過是“多幾雙筷子”而已。但是看一看數字，就會想法不一樣。像北京的朝陽區，在入了公立學校的學生裏面，隨遷的子女佔了百分之五十五。該區每年的基礎教育支出，超過一半是用來教育民工子女的。武漢市，民工的隨遷子女，也佔了全部基礎教育學生的百分之十七點五。所以就明白公立學校接納農民工子女爲什麽會感到勉強。具體來説，原來的公立學校規模，一時也容不下如此大量的隨遷子女。
於是出現了許多民辦學校（私立學校），專門容納民工子女。三年前到安徽，就發覺農民進城打工，子女“隨遷”，當地學校空了；因此也有教師“隨遷”，到民工“流入地”專門為本鄉的孩子“異地辦學”。但更多的“打工子女學校”還是本地人辦的。這些學校，良莠不齊。有些是真心辦學的，收費合理，辦學也認真。有些是把民工子女學校作爲社會使命而辦起來的，裏面也牽涉到一些國際NGO或者是宗教團體。有些是以牟利為目的的；有人估計一所一千人的學校，一年可以賺三十萬，因此成了一盤生意。甚至於有些學校還沒有申請就開辦了，這些“未經批准”的“非法學校”，政府也不敢馬上就採取行動取締，因爲到頭來裏面的孩子就無處上學，社會輿論就會鼓噪。
中國的農民進城打工，已經是一種長期的社會現象。農民進城形成的生産力，已經變成了中國經濟發展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以前，農民進城是“黑戶口”，屬於非法。現在，許多城市都以流動人口的規模作爲繁榮的標誌。甚至戶口制度的存在也正在存疑。但是大城市歡迎的是來自農村的廉價勞工，不歡迎旨在寄居的輪流動人口，流動人口的子女更是被視爲一種包袱。這裡面的許多因素，對於現代城市的發展，是帶根本性的挑戰。下周再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