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7/05/04)

自為的學術研究

程介明

兩個月之內,有機會兩次在台灣替兩個單位做學術評鑑。在彌漫著SSCI(社會科學引用指標)的環境下,頗有感觸,想起了學術研究者的心態。

近年,文獻�堶控`常有一個詞:autonomous learner。中文有翻譯為“自主的學習者”。最近有一位博士生剛好就是做這個概念的研究,集中研究這樣的中學生。聽他説來,我覺得“自主”並不能貼切地表達這個概念。一個autonomous 的學生,不需要外力的推動,對於學習非常有興趣;但是又不喜歡給人家推著走,喜歡按自己的路子去學習;他會主動去選擇自己認爲有意義的東西去學,對於沒有興趣的東西就不太顧及;但是一旦產生了興趣,可以廢寢忘餐,學習的進展就會驚人。

 

因此,“自主”只是說了這樣的學生獨立的一面, 沒有涵蓋他主動的一面;也沒有表達這樣的學生學習背後的動力,而只是表達了他的表現。我這裡暫時把它翻譯成爲“自為”的學習者。也就是說,這樣的學生,會推動自己、鞭策自己、為自己選擇學習的方向和內容、設計自己的學習方案、甚至糾正自己的學習方式。只要上了路,他們的學習就勢如破竹。

 

於是我們就要研究:這種“自為”的學習心態,是先天的還是後天的?很可能不是絕對的先天也不是絕對的後天。作爲教師、學校、家長,於是就要設計一下,看看我們的學校、我們的社會、我們的家庭,是否在塑造有利的環境與土壤,讓學生的“自為學習”的心態,得以成長與發揮?目前的文獻,大都在討論這樣的議題。可以說,假如大家都朝這個方向去努力,我們的教育,將會是全新的局面。

 

許多學生,在中小學沒有太多“自為”的空間,進入大學以後,忽然發覺自己的空間多了,選擇的餘地也多了;發覺身邊有很多東西很想學、很想做,也發覺以前以爲自己嚮往的東西,其實意義不大;許多人在大學才尋找自己,從被動、聽話、馴服、等待,慢慢地轉化為一個自信、自主、獨立、積極的人。也就是一個“自為”的人。這種“自為”,是一種心態、一種人生狀態,其意義遠遠超過狹義的“學習”。

 

這種“自為”的心態,也許也是現代社會所期待的工作心態。在傳統的工業社會�堶情A是大工廠、大機構的運作模式,個別的工作人員,只不過是大機器�堶悸漱@顆“螺絲釘”;社會所期待的是服從、遵守、按章。在現代的社會(且稱之爲後工業社會)�堶情A需要個別工作人員的自信、主動、獨立的素質,事業才會成功。也就是說,現代社會需要的是“自為”的個人。這與上述的“自為”的學生心態,是非常脗合的。

 

於是想到大學�堶悸瑣ЁN研究。學術研究是一種探索性的動作,是一種走進未知的活動,是一種背負著人類未來的前瞻性的事業。沒有“自為”的狀態是無法從事學術研究的:研究的方向,是需要研究者自己決定的,別人難以替代;研究的方法,是靠研究者精心設計的,一般沒有固定的成規;研究的成果,往往是無法預知的。從事研究,要靠研究者的專業抱負、專業判斷、專業責任感、專業良心。也就是需要“自為”的狀態。

 

假如從事學術研究的人員,只是順著時髦、或者迎合上意,只是因循、敷衍,但求有所交待,或者是專門鑽營旁門左道,但求有最快的成果,就不會有任何學術的貢獻。因爲這剛好是與學術研究的本質相反的。這樣的研究人員,會為學術界所不齒。

 

然而,近年在有些制度�堶情A對於學術研究的所謂“管理”,常常流行一個概念;即所謂“研究產出”(Research Output)。這種概念,背後假設研究也是一種生産過程;而且相信,通過量度產出,就能對於生産者發生壓力,從而提高 “研究生產力”(productivity)。換句話說,以爲在管理上收緊一下,就會促進研究。

 

這些概念,在社會追求公帑“問責”的氣氛底下,可以理解。人們總是希望知道公帑投下去以後,有什麽可以馬上看得見的效果。這對於行政人員和政客,特別有吸引力。他們覺得,學術研究玄得很,很多概念、很多名詞,聼都聼不懂,更不要說評估學術研究的水準和素質。要是能夠有“代用”的指標,就能控制研究的發展。

 

量度“研究產出”,在實際上往往就演化成爲點數研究人員發表(“生産”)的論文。論文人們看不懂,論文的數目是人人懂得的一種指標。但是論文可以有好有壞,外人還是懂不了;於是發明瞭期刊的“影響因數”(impact factor)。“影響因數”高的,就算是高水準的期刊,能夠上面發表論文,一定是高水準的學者。另外還加上一個“引用指數”(citation index),量度每一篇論文被人家引用的次數;被引用得越多的論文,一定是高水準的論文;寫這篇論文的學者,也一定是高水準的學者。

 

於是,就範的學者們,就要想方設法去發表盡量多的論文,盡量讓論文發表在頂尖的期刊上面,而且盡量地讓自己的論文被人家引用。這些表面上並無不妥。但是對學科的熱情,被指標的驅動取代了。實際上,這樣的措施正在不斷鼓勵急功近利、鼓勵旁門左道、鼓勵因循塞責、鼓勵奉承時髦。沒有了研究的理想,談不上學術良心。研究的水準如何、研究成果的影響如何、會有什麽貢獻,也就沒法考慮了。這與學術研究原來的性質與目標,是剛好相反的。這是浪費公帑最有效的辦法。

 

長期下來,“自為”的學術研究員就會逐漸消亡。正好是扼殺學術卓越的最佳措施。英國近年的情況,尤其是人文和社會科學的領域,就是明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