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7/04/27)

“政策影響”與“影響評估”

程介明

學生常常是智慧的泉源。一位哈佛的畢業生,原來在中國當時的國家教委工作,不到幾年已經是世界銀行的高級教育專員。剛好在印尼峇�堨D持了一個會,專門探討“運用監控與評估以改善教育的政策、規劃與成果”。初看是毫不起眼的題目,聼他一講,才知道是一個突破性的話題。原來探討的是關於如何評估教育政策的 impact。Impact 這個詞,也不容易翻譯得準:說是“影響”,太弱;説是“衝擊”,又太強。在這裡,impact是指一項政策實施以後所引起的影響、效果和後果。

這樣一說,讀者也許就會感到興趣。假如用傳統的所謂“系統分析”來看,一項政策通常經過幾個過程:輸入(研究某項政策的原因、條件、背景等)、決策(釐定目標、尋找方案、選擇方案)、產出(政策措施、具體建議、行動計劃、財政預算、評估方案等)、實施(營造輿論、爭取支持、調動部門、組織人力、監督執行等)、影響(政策成敗、預期成果、意外效果、民意反響、長遠影響、新增問題等)。“系統分析”已經不再是什麽偉大的理論,但是用來粗略地描繪政策的過程,就可以看到,大多數的政策過程,到了“實施”階段也就完了。許多政策在實施的過程中已經需要艱苦掙紮、弄得精疲力盡、甚至無疾而終。

有餘力去研究“影響”的,可以説是絕無僅有,到處如是。當然也因爲“影響”的產生,往往不是在政策執行的時候馬上見得到的,也不一定是政策直接導致的。要研究“影響”,往往超過了執行部門甚至決策部門的職權;也往往超過的當屆政府的期限,要後續的政府去承擔。

我經歷過少數幾個研究“影響”的項目。一項是二零零一年(與山口優美博士合作),替日本政府研究二十年來日本的對外援助,是否對受益國的人力資源產生積極影響。結果我們在數字統計之餘,在印尼和泰國實地訪問了當地接受過日本援助的人員和項目,研究在他們身上的影響。

另一項是一九九九年,港大準備慶祝九十周年,鄭燿忠校長建議參考一九九六年麻省理工學院的一項“影響研究”(Impact Study),研究港大畢業生。但是麻省理工的研究,集中計算其畢業生屬下的資產,用來反擊反對資助大學的議員。港大結果把研究重點放到對香港社會的影響,這就是後來蘇澤光主持編輯的 Growing with Hong Kong (《與香港一起成長》)。

還有一項在本欄介紹過,是印度的“綜合幼兒成長計劃”,在貧困的農村,國家為幼兒供應“即食”的營養配料,旨在克服營養不良;但同時每週量度幼兒的體重,記錄在營養綫的圖表上,即時觀察幼兒的營養進展。這是把“影響”放在政策實施焦點的一個精彩的例子。

可見,“影響研究”需要經過一段的時間,讓政策發揮作用,才談得上評估。但是,所有的政策,假如不研究“影響”其實就等於不知道效果。那我們在種種政策�堶惕諵U的巨大金錢和人力資源,是否花得其所?是否真的有效?是否統統浪費了?又是否產生了副作用?是否導致了一新的問題?其實都心中無數!

評估“影響”,與評估“產出”很不一樣。擧個例子。最近接觸牙醫的“植牙”比較多。植牙,是在牙床上植入鈦金屬桿,用以支撐假牙,成功的植牙,與真牙無異。要評估“產出”,就是看牙醫的功夫是否好,植牙以後的痊癒是否順當,有沒有後遺症之類。簡單來説,就是牙醫有沒有完成其職責。但是最近牙醫教授一個得獎的研究,是研究“無牙”的病人,同樣佩戴假牙,在植牙前後的營養水準比較。結果發覺植牙之後,營養水準驟然上升。這也是一種“影響研究”。可以這樣說,如果不去研究“影響”,植牙的功夫做得再好,也只不過是牙醫們的自我欣賞。

值得注意的是,植牙的“影響”,不是在牙醫的手術床上可以量度到的,而是在人的健康生活�堶惜~能體現的到的。

在高教界的朋友不會不知道,現在量度研究產出(其實絕大多數是量度論文),除了講究數量(篇數),還要講究“引用指數”(論文被人引用的次數),以及“影響因數”(刊出論文的刊物的影響力)。後兩者都是量度“影響”。但是這些指標,量度的都是論文與論文之間的關係,是學術界內部的影響,對於社會對於人類到底有多少“影響”,並不一定有直接關係。一篇論文,引用的人很多,自然説明在學術界引起了注意,但是,是否會導致人們在研究、生活、社會方面的變化,卻一般不是在短期內可以看得到的。諾貝爾獎金的得主,其得獎的研究,往往是十多年甚至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影響”,是需要用時間來考驗的。

但是,對於行政人員來説,對於需要即時對公帑的使用交待的管理人員來説,要研究“影響”就太遙遠了;專門在公帑問題上做文章的政客也等不及了。於是,教育制度�堶探N充滿了即食麵式的“產出量度”,務求花出去的公帑能夠馬上看到成果。這種看著鼻子尖走路的思維,結果就會不看政策的長期的、也是真實的“影響”。也許政策並沒有解決原來需要解決問題;也許政策執行的過程中,出現了原來沒有的問題;也許政策引起了後遺症;也許在政策實施的時候,大環境已經變了,要解決的問題也已經變了質;等等,都顧不上了。

看起來好像對於公帑的使用監控得很緊,但是其實即使公帑浪費得很厲害也無從得知,因爲我們顧不上看“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