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
珍惜香港高等教育
程介明
香港在近二十年左右高等教育的發展,在世界上,可以説是一個奇跡。一方面是在短時間內建立了幾所新的大學,其中有些迅速進入世界先進行列,其他的也在亞洲舞臺上引人注目。另一方面老牌的大學也能夠與時並進,表現出傑出的更新和再生能力。只要到各個院校看一看,就不難發覺,到處臥虎藏龍;到國際文獻�堶捲之@搜索,相當大部分學科都有香港學者的足跡;在全球獨佔鰲頭的研究工作者更是比比皆是。總體來説,香港的高等教育是令人垂涎的。在世界上大多數高教系統都在掙紮求存、尋求出路的時刻,不得不覺得:我們要珍惜香港的高等教育。
但是,香港高等教育的今天,得來不易。如果不知道我們所以成功的原因,甚至不認識自己的成功之處,今天的成就也可以瞬息消失。
我聼過黃玉山兄有一個説法:香港高等教育的發展,可以説是天時地利人和。八十年代末,由於種種並不一定是遠見的原因,港英政府決定擴展高等教育。當時香港的財力雄厚,從來沒有財赤的顧慮。剛好外地大批有成的華裔學者,年屆退休前後,願意到一個靠近中國的華人社會做出貢獻。再加上中國的開放改革初見成效,許多學者都與中國有各式各樣的合作關係,而香港也成爲與中國內地學術合作的最方便的夥伴。
但是以上只能夠説是香港高等教育成功的必要生態條件。香港還有她獨有的人爲環境,成全了香港在短期之內建成了一個傲視亞洲的高等教育系統。
第一個關鍵因素,是關於研究的政策。一九九四年,教育資助委員會(UGC)設立“研究評審工作”(簡稱RAE),對於每一個學術人員的研究成果,進行評審。RAE在非常短的時間內,一洗高等院校的頹風,調動了蘊藏在香港高等院校�堶悸漪膍s潛力,也喚醒了香港院校�堶悸熙\多“睡獅”;在短短的幾年內,把香港的研究實力提高到世界的前列,也因而把香港變成為學者們願意停留並工作的地方。
第二個關鍵因素,是學術自由。香港承傳了英國的“大學資助委員會”概念,在政府與院校之間,設立了一個緩衝層(buffer);既可以代表政府看管公帑的分配和運用,又可以代表院校維護學術自主。當然,更重要的是人們的觀念、社會的共識,都認爲學術自由是社會的崇高境界。學術自由,從實質上來說,並不是一種政治概念,而是讓學者和學生在最寬闊的空間�堶惜ㄗ�幹預地尋找真理、維護真理。香港在這方面是很突出的,特別是在一個比較崇尚權威的東亞社會�堶情A難能可貴。這是學術在短期內可以迅速蓬勃起來的重要條件。
第三個關鍵因素,是香港的高等院校習慣了多文化、多種族、多信仰、多視角的氛圍。而且這種氛圍在回歸前後沒有明顯的變動。因爲在大學的賓館(柏立基學院)當院長,常常聽到外來的教授說:“在這裡我完全不會感到自己是外國人(foreigner),是我在外地很少的經歷。”這也許是整個香港高等教育的寫照。原來恐怕是由於殖民地的崇洋,現在倒成爲了一種優勢,造就了非常少見的多元文化聚集的福地。(其實這也是美國高等教育排眾而出的主要原因。)
這些人爲的成功因素,有些是出於傳統,有些是院校建設者的努力,但是政府的政策和歷任教育資助委員會主席的努力,功不可沒。
在最近的十年左右,有些比較小的政策,也起了杠杆的作用。其中一項影響深遠的,是一九九八年開始的招收中國內地本科生,中央政府把香港的高等教育放到了中國概等教育的版圖上面,而香港的高等院校也從此立心沖出香港招生。
另外一項開創性的政策是通過“政府配對補助金計劃”(Matching Fund),促進民間對高等教育的捐贈,從而掀起了對高等教育捐贈的新文化。最近英國政府也正在向香港取經,準備實施相似的配對計劃。
上述都是實話實説,絕非捧場話,而是覺得:要是不知道我們的高等教育處於怎樣的狀態,對於我們的成就沒有足夠的認識;很容易就會分不清香港的強點與弱點,甚至把一些會削弱我們高等教育的做法,誤認爲是加強的方向。下面是一些個人的觀察。
教育資助委員會這個架構,難能可貴,千萬不要輕易變動。目前似乎朝野也有這種共識,大家都願意維護這種架構。但是,不得不指出,教育資助委員會,也需要與時並進。
(一)香港的高等教育已經不可能當作是一個封閉的本地體系,需要在世界的舞臺上,首先是全國的舞臺上,扮演一個積極的角色。可惜作爲里程碑的Sutherland 報告(二零零二年),只是非常勉強地有一句話提到中國。即使是後來的《共展所長、與時並進》(二零零四年)提到的“深層合作”以及“教育樞紐”等概念,也是以香港為中心,對於香港高等教育的“國民身份”,含糊得很。在外人看來,香港人想的,老是“國家如何有利於我”,而不是“我可以有些什麽貢獻”。
(二)RAE當年作爲振興院校,恢復活力,十分有效,就像是休克的病人需要電擊,讓心臟恢復跳動。但是不能把電擊作爲體育運動,天天去電他一次。RAE,由於跨越院校,難免有劃一的性質;但也因此只能量度“門檻”水準。學術研究最核心的創新(creativity)和卓越(excellence),是不可能用劃一的方法量度的。與許多香港UGC奉行的措施相似,RAE仿效英國,而英國的RAE已經面臨四面楚歌的局面。香港高等教育有如此的水準,UGC也應該有世界性的視野,而不是還在把香港往英國的模式靠,而且樂此不疲。在這種情況下,難怪人們對於新成立的“質素保證局”,不敢貿然認同,只怕又演變成爲一種導致平庸的“門檻”措施。香港完全有能力創造出一套既能保證院校的公共責任,又能領到學術發展更加蓬勃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