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7/03/23)

斯威士蘭在那�堙H

程介明

跟朋友說要去 Swaziland,都摸不著頭腦:“這是什麽地方?”又說是在南美洲,有説是在加勒比海,還有説是在太平洋的小島。連旅遊公司最初也找不到 Swaziland 的機場。其實,Swaziland(一般譯作斯威士蘭)是南部非洲的一個小國。與去年本欄介紹的萊索托(十一月二十二、二十九日)非常相似,也是被南非共和國包圍著,只不過也有一小段邊界與莫三比給接壤。

上次在萊索托,踫到世界銀行的南部非洲的教育專家。看到名字,叫Mmantsetsa,覺得好熟,記得當年只有我一個念得出她的名字 – “曼慈查”,因爲這在香港人的拼音來説,太普通了。兩個人多番推敲,才記起十多年前在智利一起開會;當時她是東南非洲教育研究網絡的統籌人,而我則主持一個“南-南”(發展中國家之間)六個網絡的網絡。曼本身是博茨萬瓦納人,芝加哥大學博士,現在在世界銀行負責南部非洲五個國家的教育:南非、納米比亞、博茨瓦納、斯威士蘭、萊索托。是她把我帶到了斯威士蘭。任務是幫助斯威士蘭塑造出一個教育總體改革的報告,這次只是一次為項目定向的訪問。

與萊索托一樣,斯威士蘭是在十九世紀中葉立國的皇國。也與萊索托一樣,斯威士蘭是一個單一種族的國家。這個民族稱自己為 Swazi,說得語言叫做 siSwazi。民族的特點與語言,與非洲南部的各類祖魯族(zulu音舒魯)同一源流。爲什麽臨近的非洲國家都是多部落,而偏偏萊索托與斯威士蘭單種族?曼的解釋,是萊、斯兩個種族的統一性和服從性比較強,因此分支部落的多元發展不明顯,形成皇國也就順理成章。事實上,在斯威士蘭,國皇的存在要比萊索托顯著得多。

斯威士蘭的人口只有一百二十萬。在一萬七千多平方公里的國土上,國皇有十一座皇宮。雖然有上下議院的國會,而且大部分議員是民選,國家有比較完備的決策程式,人們也樂於按照程式辦事,但是卻難保人們直接向國皇或者皇母遊說,而國皇和皇母的意見舉足輕重。因此任何教育改革的方向,必須要層層取得常務秘書、教育部長、其他部長(財政、規劃、財政、勞力)、分管教育的副總理、總理、最後國皇的支持。

順便說一下,現在的國皇是開國以來第五位。是從六百個兄弟姐妹�堶捫鴷X來的(他的父親有六十三位妃子,每年可以選一位),在先皇駕崩是時候,有皇叔和元老議員組織遴選;由於皇母地位特殊,因此選的時候連皇母一起選。

國皇的多妻制,與教育發展息息相關。這話怎說?國皇的多妻,反映了南部非洲性濫交的傳統。直至西方文化傳入以前,南部非洲部落群居,沒有一夫一妻的概念。現在雖然整個文化變了,但是人們對於性關係仍然比較隨便。一般認爲這是南部非洲愛滋病特別流行的一個主要原因。而斯威士蘭無論經濟、社會的發展在該地區都屬於中間,政治又比較穩定,沒有發生過政變,沒有經歷過戰爭,但是愛滋病的遍及率卻達到百分之三十八(38%),是全球最高。

經常在國際場合聽到關於愛滋病對於教育的影響,這次還沒有真正深入社會,已經認識了一些零碎而難忘的事實。南部非洲婦女的手袋�堶情A往往都會備一兩對醫用手套,特別是教師,是萬一踫到有人受傷,可以避免觸碰對方傷口,因爲愛滋病是見血傳染的。農村�堶戛a長都對男教師有戒心,因爲人們仍然相信,與處女性交可以洗淨愛滋病毒;但是實際上少女因爲出血即時傳染,是非常殘酷的“風俗”,有些受害的孩子只有幾嵗。斯威士蘭的家庭,很多領養的現象,像我踫到的一位司機,自己有三個子女,另外領養了兩個,原來分別是他哥哥和姐姐因愛滋去世遺下的孤兒。在教育政策�堶情A孤兒資助是一個大項。類似的現象不勝枚舉,可見愛滋深刻的影響。

曼說,在她的家鄉博茨瓦納,在不到二十年�堶情A壽命率從六十九嵗下降到三十三嵗。博茨瓦納本來有一支南部非洲最好的公務員隊伍,但是愛滋奪取了幾乎一半公務員的生命,把整個公務員系統弄垮了。愛滋的傳播,與人們的經濟地位、教育程度無關,但是與年齡有關,在少年與中年人當中比較普遍。

不過人們對於愛滋的搏鬥,看來是有成效的。斯威士蘭的愛滋遍及率,在五年�堶情A從百分之四十二(42%)下降到百分之三十八(38%),是一項難得的戰績。其中明顯地,教育發揮了作用。當地教育工作者說,愛滋的傳播和難以遏止,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爲非洲的習慣,有關性的事情,忌韙宣諸於口,加上愛滋潛伏期長,因此在社會上甚少談論。由於教育,由於宣傳,人們願意談論了,有了溝通,社會才慢慢地建立共識。

話得說回來,在這種“帶病在身”的狀況下,不得不佩服非洲人的客觀精神。南部非洲這幾個國家,近年在經濟發展都有長足的進步,博茨瓦納做得最快,納米比亞正在努力追趕,斯威士蘭由於比較穩定,經濟穩步發展,幾個國家在世界銀行的分類,已經進入“中等收入”的行列。我們遇到的當地官員,已經不是以往慣見的、不思長進、只知伸手的頽廢老官僚;他們比較年輕,比較從容,很有見地,飢於學習,到處都能見到急於建設國家的領導。

斯威士蘭當然不是一個富裕的國家,但是在路上看到的,在城鎮看到的,還是比較繁忙的景象。也許還説不上欣欣向榮,卻令人感到明天會不一樣。

非洲人的喪禮,是用歌唱和宴會來送走親人的。是幾天甚至幾周的聚會,都是公開的,認可不請自來。人們吃得起勁,也唱得興奮;是南部非洲特有的,幾乎人人都會的五部混聲合唱。在餐桌上聽到關於喪禮的討論和描述,感到有點不可思議。非洲人樂觀的一面,可見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