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
茶馬古道代課教師
程介明
許多人都知道“苗圃行動”。這是一個大規模的香港人支援中國農村教育的義務工作組織。最近“苗圃行動”在內地舉行了一個“茶馬古道代課教師徵文比賽”，我參加了評判工作，想不到卻引起了自己很大的震動。
“茶馬古道”近年引起了比較多的人的注意。相當多人相信，“茶馬古道”的歷史功績，不亞於“絲綢之路”。前者在中國西南，後者在中國西北，都是古代中國與外界交往的主要通道，也可以說是全球化先行者的見證。但是今天的“茶馬古道”，相當一部分是山區，交通不發達，少數民族聚居,集中了幾乎所有窮困的因素。在中國，代課教師幾乎是貧困農村的代名詞。因此，茶馬古道可以説是代課教師的集中地。苗圃的徵文比賽，一下就有一百三十多篇文章參賽。
民辦教師功不可沒
也許先要介紹一下什麽叫代課教師。中國在一九八五年就提出要在全國逐步實施九年義務教育。幾年之內，小學的入學率就達到了百分制九十八以上。當時在農村相當大比例的學校，其實是由“民辦教師”在支撐的。民辦教師大多數是文革前或者文革期間下鄉插隊的青年，很多只有初中教育程度，但在當時的農村，已經是村中幾乎唯一的“知識分子”了。在缺乏教師的情況下，他們就擔當起辦學和教書的任務。這些民辦教師，學歷不足，不算正規教師；由於在農村，民辦教師實際上是農民戶口，沒有正規的工資；需要在自留地耕種，然後把他們的教學工作也算上“工分”，年終分配的時候按工分領取報酬。然而，到農村看看，許多學校裏面的“骨幹教師”，都是民辦教師，有些甚至是當地的名校長。這不能不說是中國獨有的一種奇特現象：沒有專業培訓的，卻帶著非常高的專業精神，在完成艱巨的歷史使命。今天許多學歷非常高的知識分子，假如是農村出身的，很可能就是從小由民辦教師啓蒙的。
教育改革了，其中一個目標就是讓許許多多的民辦教師“民轉公”。當時花了非常大的力氣，讓民辦教師經過種種培訓的途徑，取得合格的學歷；同時又在財政上想方設法提高民辦教師的收入，當年在稅收上面增收“教育附加”，原意就是爲了支付民辦教師的工資。同時每年在城市戶口裏面擠出若干名額，讓民辦教師轉爲公辦教師。在種種措施之下，花了很大氣力，希望杜絕民辦教師這種不正常的現象。
代課教師心力交瘁
但是，民辦教師轉了公辦教師，許多也因此離開農村了，加上許多教師也年老退休了。解決了民辦教師個人的困境，卻沒有解決農村的教師荒。八十年代末，在農村研究，許多地方榜上的教師不夠數，當地教育官員尷尬地說：“老實說，我們還有一批教師是不合格的，但是國家不讓再聘民辦教師，所以他們只能當代課教師，因此花名冊上面沒有。”原來是意圖非常好的“民轉公”，卻讓農村學校陷入了另一種困境。
慢慢的，“代課教師”愈來愈普遍。從隱性的變爲公開的一種類別。苗圃收到的一百多篇的徵文，絕大部分是寫實的，等於是一百多個案例的調查報告。徵文裏面絕大部分是描寫代課教師的困難境況，而且每個人的境遇非常相似。
代課教師一般收入很低。從徵文反映，大都只有幾百元人民幣；相當一部分只有二、三百，連維持自己的生活都有困難。他們遇到的普遍挑戰，是同齡的、同班的、同村的，都到外地發展去了；他們的收入往往是幾千元。面對這種引誘，也有實在的生活困難，要在農村的學校堅持下去，實在不容易。也有不少代課教師，已經決定離開了，在出門的時候學生、家長苦苦哀求，心一軟就留下了；有些還因爲如此失去了妻子、女朋友；或者是女教師無法結婚。
但是對代課教師的煎熬，更大的是學生貧困難顧。於是教師用自己腰包裏面的錢為學生付學費、買書本。這些徵文裏面充滿著無數這樣的例子。而且好像成了一種風氣，仿佛代課教師代學生出錢，是一種風尚。好幾篇徵文反映，有些教師因爲顧了學生，家裏重病的妻子、母親、子女卻因爲得不到照顧而離世了，實在不忍卒睹。
令人看了心裏更不舒服的，是這種教師代學生付錢的“風尚”，讓許多樸素的代課教師心甘情願的作爲美德了。在國家“一窮二白”的年代，這的確是一種美德，沒有廣大教師的犧牲精神，中國就不會有今天如此遍及的基礎教育。但是當國家逐步脫貧的時候，對於貧窮地區的教育，再要由本身貧窮的教師去負擔，就無論如何都説不過去了。代課教師是無辜的，他們看不到更大的環境，只能夠用自己僅有的資源希望眼下的學生受到教育。的確，看徵文，令到許多代課教師留下來的，是學生的淚水、學生的笑聲、家長的企盼、學生的學業有成。這是真正的專業精神，但是國家對不起他們。
國家幹預勢在必行
一邊看正文，一邊心裏難受。這邊廂，我們的國家財大氣粗，在國際上非常豪氣。這邊廂，孩子沒錢上學，卻要靠本來已經非常貧困的教師在自己的飯兜裏面挖出資源。這説得過去嗎？假如家長沒錢，當地的政府有沒有錢？假如村裏面沒有錢，縣政府有沒有錢？假如縣沒有錢，省政府又有沒有錢？
我親眼看過家庭收入一千元以下的貧困縣，縣委書記手上戴的卻是高級名牌表，用的是最先進的手提電話；請一頓晚飯，光是白酒就喝了大約三十瓶（小瓶），一問下來，每瓶值二百多元。怎麽説得過去？
在這種背景下，不禁對去年出臺的修訂了的《義務教育法》寄以厚望。假如真的實施成功，就會在國家層面作資源的大調動，實現全民的免費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