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
直接資助的
程介明
參加直接資助學校議會的聚會。到現場一看，發覺周圍都是獨樹一幟的校長，領導著別具一格的學校。無可懷疑，直接資助學校外香港的學校帶來了新鮮氣息。
直接資助的概念，可以說是公立學校體制一種重要的概念突破。人們往往沒有想起，學校體制的出現，是極爲近代的是。西方的説法是在十九世紀中葉才出現的。當然，人類自有歷史以來，就有教育。但是學校的概念一直是非常模糊的。中國古代的教育，就是“十年寒窗”，是富於家庭才聘得起教師，一直到近代的師塾（我們說的所謂“卜蔔齋”），其實都不是現代的學校概念。西方也有類似的小型學校，但都是家庭式的小型讀書班而已。
學校之成爲一個體系，讓來自不同家庭的孩子形成一個學習群體，基本上是十九世紀中期以後才出現的。我在本欄介紹過美國麻省在十九世紀初期的學校，其實也只是非常小型的鄉村小學，目的是學會“讀、算、寫”，百分之百是爲了到城市找工作。是麻省在一八五二年立法強迫入學開始，人們才有了學校制度這個概念；從此學校教育也成爲了政府政策的一部分；於是有了公立學校，有了公共財政支持學校的概念，要由政府為公民負擔子女的教育。
英國在一九四四年頒行義務教育法開始，西方學校教育更加成爲了國家發展政策的一部分，國家為全民提供教育承擔了義務，民衆也為送子女入學承擔了義務。這不只是爲了滿足公民個人，也是國家整體發展的必需。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學校教育更加戴上了經濟的標簽，成爲世界各國爭相優先發展的政策項目。而對於學校體系的公帑支持，更加被看成是國家發展的長遠投資。
在中國，早期的現代的學校可以說完全是西方模式的移植。裏面有不少借鑑德國和美囯的痕跡，理念上比較傾向於培養“為囯為民”的新型知識分子。解放以後，則引進了不少蘇聯的制度模式，直至徹底為計劃經濟的人力規劃和供應服務；學校制度成爲了完全為國家服務的工具。開放改革以來的接近三十年，教育也是成爲國家政策重點，被看成是國家和個人兩方面發展致富的關鍵因素。溫家寳今年在人大提出的政府報告，對教育下的大手筆，馬上引起了西方的讚羨。
但是，使用公帑，就會連帶出現是使公帑的規矩。雖説公帑也是“取之於民”，但是“用之於民”卻要按照政府的程式、規章、制度。而且，越是成熟的政府，也許所定下來的程式、規章和制度，越是複雜。記得八十年代在荷蘭參觀中學，每個校長的工作桌背後，都有整幅墻的書架，上面放的就是關於辦學的法規，少說也有三四百個文件夾。
然而，教育是一件人對人的事業。全面而複雜的程式、規章和制度，難免會變得制度化，帶有強烈的劃一性。在工業社會的全盛時期，學校體系是作爲經濟社會的人力供給設施而存在的。只要看看英國，傳統的在世界上享負盛名的文法中學，著重個人發展，學校也各有特色。在六十年代、七十年代大力發展公立學校以後，大批湧現的所謂綜合中學、社區中學，就幾乎很少有自己的特色。在這些中學工作的教師，根據職工會的規定，限定工作範圍、限定教時、甚至限定教師留在學校的時間，是真真正正的按章工作，把學校看成是把學生加工和篩選的人力工廠，把教師看成是這種工廠裏面的生産工人。在某些人看來是違反教育原則的事情，在公帑運用的角度來看，卻也許是最保險的。
最近這一、二十年，大家都強調公共“問責”(accountability)，更加是出現了許許多多的來自學校以外的評估、測量、評比、指標、考核；使用公帑的規矩，不是愈來愈精簡，而是愈來愈繁雜了。特別是把學校的管治權下放（decentralisation）以後，學校的自主權大了，政府與民衆卻因此更不放心了。於是形形式式用來看管學校的系統、辦法、措施紛紛上場。在學校的感覺，政府的幹預，不是少了，而是更多了。這種矛盾的現象，世界各地一樣。
在這種情況下，就難以產生出衆的公立學校，因爲往往給人的印象，公立學校都是按一個劃一的模型辦學的。而公立學校的教師和校長也是屬於整個學校體系，而不屬於任何一間學校，實際上因此也許根本沒有把學校辦出特色的意欲。
香港向來在處理公帑辦學方面很有自己的特色。香港大多數的“資助學校”，原來的模式是政府出資，民間出力。由於團體辦學有相當大的自主權，因此可以各自發揮特點，各自精彩。於是去掉了一般公立學校系統的毛病。香港大部分很受家長和社會歡迎的學校，都是在這種體系裏面發展出來的。不過今年作爲“校本管理”的框架，理念不錯，實施起來也許過分強調一些方面（例如問責性），而忽略了另外一些也很重要的方面（例如辦學的積極性）。假如處理得不好，也許許多辦學團體在制度上就範了，原來的積極性減了，學校的特色也會逐漸遜減。
直接資助學校，從原理上來説，也可以算是“資助學校”模式的長處的進一步發揮。資助學校拿了政府的錢，使用起來大致要按照政府定下的公式；直接資助則大致可以整塊的撥款讓學校自由靈活運用。近年即使資助學校的“公式”也起了變化，學校多了許多靈活性；但是直接資助的靈活性還在於可以按自己的特色創立另類的課程，招收另類的學生，雖則仍然是由公帑支持。
直接資助學校要不要增加？從某個角度看，香港的學校，應該大多數變成直接資助。也有持相反意見的。不過從趨勢看，從現存直接資助學校的精彩紛呈看，也從目前受家長歡迎的程度看，直接資助的模式，也許是難以抗拒的未來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