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
民主選舉的教育
程介明
特首選舉即將來臨。曾經被許多人視爲“小圈子選舉”的選舉辦法，將會第三次出現，勢將成爲香港市民生活中的一個熱鬧話題。從教育的角度看，我們希望這次選舉在學生和下一輩的心靈上留下怎樣的一種印象？又希望他們在這次選舉的過程中，有怎樣的學習經歷？從而在腦海裏建構怎樣一類的知識？又還是讓它在學校生活裏悄悄地掠過？這裡說說我個人的看法，也許，許多讀者會不同意，也無所謂，反正覺得應該引起討論。即使認爲不應該讓它佔去校園生活的一部分，也應該是非常理性的一個決定。再説，學校以外，在家庭之中如何與子女討論（或者不討論），恐怕也是一個抉擇。
我覺得，關於特首選舉的教育，可以有幾個層次。
第一，爲什麽要有民主選舉？我認爲，作爲教育，不妨尋根問底。民主選舉，是一種表決，是集體作出決定的一種方式。在很多人的一個群體裏面，由於利益不一、意識相悖、價值相異，因此不能期求在具體的問題上達到共識。但是爲了共存，人類意識到，既然在具體的問題上無法達到共識，就必須在決策的過程上達到共識。否則，或者通過鬥爭甚至戰爭以某方意見強加在全體身上，或者是兩敗俱傷無法共存。
這個道理，其實不是什麽深奧的哲理：幾乎全球孩子都懂得“包、剪、捶”，其實就是用“過程共識”，解決紛爭、分配、取捨等等無法訴諸“結果共識”的抉擇。歐洲中古時代流行的“決鬥”（就是我們有時在電影上看到為爭奪女友而發生的那種），也是同樣性質的“過程共識”，只不過在這裡“結果共識”是不可能的。“決鬥”、“包、剪、捶”只能夠適用於少數人，一個很多人的群體，就要有更加複雜的決策過程。因此，一個普通的團體，都會有章程，章程裏面非常重要的一個部分，就是選舉規則，一旦成爲會員，就要遵守這種“遊戲規則”（簡單的例如少數服從多數）。
要是需要更加深入的理論，不妨看看Herbert Simon關於決策過程的Procedural Rationality的論述。
第二，也是很關鍵的一點，就是民主選舉的前提，是假設社會是多元的，是意見紛紜的，而這些多元的意見，是健康的。因此需要一套大家公認的遊戲規則，方能令各方服氣。民主選舉，即使簡單如“少數服從多數”，只是相信這是最能令人信服的決策途徑，而不是假設大多數人就一定是對的。因此，雖然在選舉中對壘的雙方難免會視對手為敵，但是真正的民主選舉並不一定是一場“正義戰勝邪惡”的鬥爭。也就是說，既然參加選舉這個遊戲，就是承認競選的各方是平等的，因此需要互相尊重。這點在真正的競選現場不容易做到，往往希望把對手抹黑，值此減低對手的得票。這些情況，也許司空見慣，但是其實是違反民主選舉的原則的；政客們可以習以爲常，教育工作者卻需要向學生介紹民主選舉的真諦，揭露和批判選舉過程中的種種可能的黑幕。我們說要培養學生的批判性思維 (critical thinking)，關於選舉的學習也不應例外。
在比較成熟的社會，選舉的遊戲規則有無上的公信力，不管人們在選舉過程中如何激烈競爭，甚至互相攻訐，但是大家都對選舉結果服氣，輸方向贏方祝賀，是一種政治豐度。也因此，人們對於選舉過程中出現的犯規、賄賂、或者欺騙，往往是零容忍。因爲一旦遊戲規則被破壞，整個選舉的基礎就被破壞了，整個過程就失去意義了。
值得一提的是：美國是一個非常尊重憲法的民族，因此全民都非常重視選舉。但是即使在這種文化的人民心目中，“除暴安良”，靠的是“超人”、“蝙蝠俠”，而不是選舉。在另一種文化裏面，在傳統馬克思主義的思維裏面，選舉更是“議會鬥爭”，是“修正主義”，不是真正的“革命”。真正的民主選舉，爲什麽仍然使許多人嚮往，顯然是有她更深層的意義，值得學生探討！
第三，香港現在的爭論，其實質，是關於選舉的過程，也就是遊戲規則。核心是直接選舉的程度。
目前的八百人選舉委員會，裏面成員的來源分成幾個方面：有直選的（例如直選的立法會成員）、有間接選出的（如立法會的功能組別成員、選舉委員會分組選出的成員、通過選舉委員會選出的人大代表）、也有是中央政府委任的（如政協委員）。
一種説法，是這是從殖民地時代英女皇委任港督（完全沒有選舉）到全民一人一票普選之間的過渡。另一種説法，這樣不算民主選舉；或者說香港已經到了一個階段，應該用普選的制度選出行政長官（也就是特首）。
作爲教育，學生應該有權知道（一）世界上和歷史上種種民主選舉制度的類別和性質；（《大國崛起》裏面有很好的原材料）（二）香港關於政制爭論的種種論點和論據。
不止如此，香港目前的輿論，是把關於政制的爭論，捆綁在特首的選舉上面的。在輿論裏面，仿佛任何關於選舉的討論，不外是對於某個候選人的贊成或者反對。一切程式上的破壞（例如在輿論壓力下逼迫選舉人表態）、一切理性的討論，仿佛都是不重要的。我作爲選舉委員會的一員，說什麽都不再重要，傳媒關心的只是我會投誰的票。我們也應該引發學生對於這種現象發揮批判性思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