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20
重訪倫敦教育研究院
程介明
倫敦大學教育研究院頒授“新世紀獎學金”,受院長Goeff Witty的邀請出席,要我以校友身份講兩分鐘,勾起了不少回憶和聯想。
一九七九年,我做校長的培元英文書院結束,轉到聖保羅書院(即男校)任教,同時開始進修教育文憑(那是正式任教了十二年以後的事),開始正式踏入學術生活。一九八一年,隨即進修教育碩士。一九八二年,剛好有缺,到港大代教一年。一九八三年,完成碩士,妻與我商量:“看來你還想念書。算下來,聖保羅的公積金與港大的離職金,剛好可以維持一年。”於是立心到倫敦念博士。寫信給Peter Williams教授(因爲他數次當過香港政府的教育政策顧問),隨後打電話詢問(還是在同事彭敬慈家�堶犮揪漯瓥~電話),教授很爽快地收了我。於是開始了一年的留學生活。
聖保羅的同學歡送我,要我說感受,我說十二個字:“拋妻棄子、傾家蕩產、前途未蔔”。那時已是快四十嵗的人,中年留學,現在想起來,當時也真下了決心。
這次他們安排我住在教育研究院咫尺之間的羅素酒店,又引起了不少回憶。當時在我眼中是高不可攀的酒店,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羅素酒店對開的羅素公園角上的電話亭,卻是非常熟悉,也是傷心地:拿著十英鎊十分鈡的綠色電話卡,膽戰心驚的看著一格一格地耗完。幾次因爲與孩子的話沒有講完,自個兒哭起來了。住在John Adams 宿舍,是教育研究院的宿舍。早餐是主餐,早餐那兩塊麵包、兩塊牛油,那就是午餐。宿舍餐廳經常出現的雞肝餡餅,至今影響深刻。
那個時期,相繼到倫敦教育研究院讀博士的很多,像黃錦樟、梁貫成、陸慧英、羅慶[王宗]、譚萬鈞、馮治華等。有些比較幸運,可以帶薪或者起碼留職留學,進了大學的朋友更可以享受進修假。也有不少朋友,由於種種原因,最後沒有完成。也有鍥而不捨的,像張國華,由教育學士念起,一直到完
但是獲得的結果卻可以與預期很不一樣。到倫敦之前,我心儀的是比較硬性的教育經濟學。當時(一九八零年),香港政府曾經作過一個人力模型,在當時來説,可以説是超乎世界水準(是陶建當教育署長的時候,葉克剛造的)。研究開始不久,就發覺,原來人力預測這囘事,在學理上沒有什麽深度,難以作爲博士研究。此外,雖然人力模型造得非常有水準,對於香港的未來人力需求作了最大限度的理性預測,但是實際上在決策的過程中,根本派不上用場。因爲在真正的決策過程中,除了理性還有政治。是在這種認識下,我的論文研究逐漸的轉到了決策過程,最後的焦點移到了legitimacy(香港譯作“認受性”、台灣譯作“正當性”,都傳達了詞的一個方面;大陸有譯作“合法性”,則是錯譯)。
在倫敦之便,到了歐洲一些國家,最大的思想衝擊,是“多元化”。也許多少受了文革思潮的影響,我的腦子�堶情A覺得每一件事中是有對與錯的。對於解釋社會事物,縂應該有一種“正確”的説法;有了這種正確的理論,其他的説法都是錯的。對於任何問題,縂有一個也只能有一個正確方案,等等。在英國和歐洲,就很強烈地感到,原來在這些國度,多元的理論、互相對立的意識形態,是可以共存的。可以說,這樣的經歷,不只是大開了眼界,簡直是打開了腦袋。經歷了另一種文化,就會把思路一下開闊了。我後來的教育文化研究,就是在這裡開始的。
在年博士期間,最爲感動的,是導師們的兢兢業業的態度。Peter Williams 很忙,但是一踫到論文的事,總是優先處理。後來加入的另一位導師,Gareth Williams 第一次見面是他親自跑到我宿舍來敲門的。論文快將完成,知道我在港大的三年合約到期,院長說能否變長約,就要看是否拿到博士。兩位導師,特別為我申請提前考試,並且用當時頗爲昂貴的DHL把逐字評改的論文寄囘給我。結果在港大決定合約的一個星期之前攷完了試,取得長約。現在想起來,有點驚險。但是導師們對於學生的關懷,終身難忘,讓自己記住,當導師原來應該是這樣的。
屈指一算,剛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在倫敦居留期間,踫到在那�堻X問的西方教育規劃鼻祖 Philip Coombs。看到門上貼了一張紙,歡迎與各國學生談話。我冒然敲門,一談就談了四個小時。後來成了往年的朋友。我第一個在中國農村項目,就是由他輾轉介紹的,從此開始了我在中國的研究。
二十年過去了,倫敦教育研究院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我的那個系,當時叫“發展中國家教育系”,(信不信由你,在六十年代叫做“殖民教育系”,後來時移世易,在七十年代勉強改爲“熱帶國家教育系”),後來與比較教育合併,現在更不知道並到那兒去了。當時一大批來自非洲的、國際援助的學生不見了;現在最大數目的是來自中國的學生,還有許多許多來自南亞的學生。中年留學的極少,整個學生群體都非常年輕。香港的學生則是絕無僅有。
英國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二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