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
大國崛起：怎樣的大國？
程介明
《大國崛起》成為內地知識份子的熱門話題，在香港也是傳誦一時。很多本來很忙的人，都拿出時間看完十二集全套，仿佛不看過就難以在社交場合插話。一位熱心的長者，一早就送來了一套，並且說非常值得一看。將近看完，北京的學生又送了我一套，可見影響是非常普遍的。
都說好看。我也覺得好看。我這個念科學出生的“番書仔”，沒有認真念過歷史。我看歷史，是後來濫竽充數在中學教歷史的時候開始的，幾乎止於會考提綱。其他都是零敲碎打撿來的。像葡萄牙、西班牙和荷蘭的崛起，就知之甚少。但從充實知識的角度，這是一套難得的資料。
雖然沒有歷史研究的經驗，也知道事實是客觀的，但是對於事實的闡述，卻是可以多元的。或者說，用怎樣的綫索把史料編織起來，塑造怎樣的故事，自由度是很大的。念博士的時候，影響我很深的是Graham Alison 的 《Essence of Decisions》，用三個不同的角度，用三個完全不同的故事，描述一九六二年的古巴危機的來龍去脈，三個故事都有非常充分的研究資料作後盾。這就是現在我們常說的“多元視角”（multiple perspectives）。說不出《大國崛起》是怎樣的一種視角。明顯的是脫離了文革中流行的“以階級鬥爭為綱”的歷史觀，但又不畏卻完全是文革批判的“帝王將相”歷史觀。既沒有按照經典的馬克思理論，把經濟發展作爲一切其他發展的基礎，但是花了不少筆墨分析政治制度的成敗興衰；而且放膽地突出了個人對歷史的影響，於是俄國的彼得大帝、法國的盧梭、美國的愛迪生，都放到同一個平面上了。
我看《大國崛起》的第一個反應，是：“中國已經是打過了嗎？”我這是一個開放的問題，沒有固定的答案。過去一年裏面，就我一介書生有限的經歷，就感到，中國的影響可以説是無遠弗屆、無孔不入：
衆所周知，美國的市場上，百分之九十幾的商品是“中國製造”；
中國在南美洲購入大量的大豆、購入不少中小型礦產，對於當地經濟影響很大；
南部非洲近十年興起的製衣工業，大部分是台灣資本、中國布匹、中國技術；
幾乎每一個國家，都有中國的新移民，而且是大批的新移民；
在許多的國家的大學，外地研究生幾乎是中國學生的同義詞；
中國的學者，在外國大學當教授的，愈來愈多，絕非前幾年的鳳毛麟角；
中國在國際體壇上節節勝利、步步高升；
學習中文成爲熱潮，方興未艾；世界各地的“孔子學院”，光是中國正式認可的聽説就有一百三十所；等等。
以上只是個人親眼看到的，其他的影響一定還有許許多多。更不要說中國本身的生産總值、外匯儲備等等經濟指標，都是與頂尖的大國叮噹馬頭。就教育而言，中國有大學生二千三百萬，是世界上最大的高等教育系統。這種勢頭，還在不斷地往上發展。
雖然溫家寳總理不斷提醒：中國的數字都很大，但是人均起來還是很小。這是事實，也是讓國人頭腦不要發熱的很好的清醒劑。到北京、上海看看，何止是大國？到西部的農村看看，就信服中國還是發展中國家。但是，中國對於全球的影響，卻也許等不得中國人均數字的提升。可以說，等不到充實自己成爲名副其實的大國，中國就已經不由分説地被迫在國際上扮演大國的角色了。
大國，有她赫然的一面，但也有國際責任的一面。大國要負起國際責任，是沒得選擇的；準備負起怎樣的責任，卻完全取決於這個國家的選擇。
這就引起我的另一個反應：“大國，中國想成爲怎樣的大國？”與許多朋友談起，都覺得《大國崛起》好看。爲什麽好看，卻很多人說不出來。我的觀察，中國受列強（也就是）大國的欺負，已是接近一百六十年的宿怨。至今，中國人（甚至廣義的華人）都還是覺得中國是在繼續受著大國的欺負，或者起碼是不公平待遇。《大國崛起》，非常好意地提醒國人，“大國”的崛起，不光是靠經濟實力或者是船堅炮利，還要看所謂“軟實力”；這點是很多人都很欣賞的。但是在這好意的背後，卻隱然透出一種“終於吐氣揚眉”甚至“輪到我了”的潛在心態。有點像許多年前奧運初拿金牌的心態。
渴望成爲大國，國民之常情。眼看這種渴望快要成爲現實，沒有不高興的，也是中國人這幾十年奮鬥的結果。但是，高興什麽？爲什麽高興？卻大有文章。看《大國崛起》的時候，縂有點如芒在背。這裡面的九個大國，真箇是我們中國人應該嚮往的模型嗎？中國人大概不會願意成爲影片中的日本，也不會嚮往俄國和德國，更不會是葡萄牙、西班牙、荷蘭。會嚮往英國？還是美國？這些大國的共同特點，就是都是霸主，她們的崛起，固然有影片中的種種因素，但國家的“強盛”，其實都是建築在霸佔別國的土地或者市場。她們的崛起，是工業社會從胚胎時期一直到全盛時期的代表，也是弱肉強食的體現。
在工業社會逐漸消亡，在工業社會逐漸主導的二十一世紀，“大國”會是怎麽一個概念？在土地不再是關鍵，在市場已經是一種新的平臺運作，甚麽叫“大國”？中國的國力日強、影響日大，中國成爲大國，也許只是遲早問題。那麽，中國的自我形象，是歷史裏面的霸權大國，還是全新面貌的貢獻性的大國？
中國近代史上，不是有許多推翻了皇帝以後，最後還是忍不住自立為皇的嗎？因爲腦子裏還沒有擺脫做皇帝的思想範式，始終要過一過皇帝癮！
《大國崛起》畢竟是一項出色的作品。以上種種，是觀察社會的心態；對於製作者，我始終懷著崇高的敬意，絕無批評之想。謹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