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
與巨人共舞：中國、印度和全球經濟
程介明
這是北京友誼賓館，古老然而正在努力追上時代。小小的房間，擠滿了幾十名來自世界各地研究國家發展的學者和專家。都在聼世行經濟研究所所長Alan Winters 的一個講座，題目是：“與巨人共舞：中國、印度與全球經濟”。
這幾天，在北京舉行了“全球化發展網絡”第九次大會。這個網絡，是在一九九九年由世界銀行發起，是從事國家發展的研究人員的一個國際網絡，基本上是各個洲的發展銀行、國際機構、經濟強國援外組織和學術人員交流的一個場合，這次參加的有六百多人。人人都說：“在中國舉行，正是時候！”的確，雖然會議的主題不是中國，“二十八年連續的平均百分之九的增長”，成爲幾乎每一個會場的口頭禪。
《與巨人共舞》是Winters連同另外一位世銀專家Shahid Yusuf合編的一本新書的書名(下周出版)，集中了研究中國和印度的名家，裏面的章節包括：“中國和印度重繪全球工業地圖”、“與巨人競爭：誰贏？誰輸？”、“中國和印度的國際金融整合”、“能源與排廢：中國和印度的影響”、“半醒巨人：中國和印度的不均勻發展”、“中國和印度的管治與經濟增長”。書中有許多鮮爲人知的數據與分析，推算到二零一零年和二零五零年中國和印度的發展，以及對於周邊國家以至全球的影響。Winters認爲，中國和印度的持續而急速的發展，還會持續。對於這兩個“巨人”的發展前景，他抱著樂觀的態度。同時，他更認爲中國與印度的發展，對於周邊的國家，總體來説應該是有利的，因爲這兩個“巨人”的發展，提高了總體的生産水準和消費水準；不過具體的生産部門（例如紡織），需要調整，因爲難以與中國和印度作正面的競爭。他的樂觀的基調，似乎獲得了在座專家的認同。
主持這個講座的，是哈佛大學前校長Larry Summers。倒是這位主持，作了長篇的評論，引起了熱烈的討論。Summers的主題，是質疑Winters的推算，假設了發展趨勢的延續性，而沒有估計到可能的“突變”（discontintuity）。Summers列舉了幾種“突變”的可能性：經濟發展引起的人民新的政治要求、全球經濟開放思維的逆轉、金融的不穩定變異引起的幹擾、環境特別是能源市場的極限等。
Winters似乎沒有正面地回應Summers的挑戰。其實，Summers提出的問題，好像是不可能用經濟分析來解答的。我心裏有三點想法，都是支持Winters的樂觀展望的，在這裡與讀者分享。
第一，中國的領導人，不會不想到“突變”的可能性，但是目前的做法，似乎是把經濟發展的動量（momentum）放到最大，以致任何的幅度的“突變”，都不可能把目前的勢態整體推倒。
第二，雖然在西方觀點來看，中國仍然是集權的國家，權力分散也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但是全局來看，近年中央的決策看來已經非常謹慎，由於中央決策而引起的民怨已經是減到很少；全國性的、政治性的“突變”，出現的機會已經愈來愈小。除此之外，其他的突變，其實都不至於導致總體形勢的逆轉。
第三，也是我認爲是最深刻的，是中國自從開放改革以來，採取的都是嘗試、靈活、暫行、可變、多元的政策態勢。因此也為自己創造了比較寬闊的迴旋餘地。鄧小平的“摸著石頭過河”，可以説是定下了這二十八年的基調。北京大學黨委書記、史丹福大學博士畢業的
在會議期間與Winters聊起，他也同意這種分析。他認爲中國有這麽一種政治形態，許多事情好像不太明確，但是就是這一點模糊，讓政令可以通行，改革也因此最終不斷推進。這與我們幾位博士生的分析不謀而合。阿古智子研究基層教師對於課程改革的反應，認爲中國在政策的頒行過程中，有一種不明文的“戰略性模糊”（也有人稱爲建設性模糊），默許某種程度的不協調，換取公私的共利。丁笑炯研究民辦（私立）學校政策，也認爲在中國政策的執行當中，存在大家默認的灰色地帶，好讓各級政府達到各自的目標。Winters也覺得這在中國是一種潤滑劑，放長眼來看，改革的縂目的還是達到了。忽然想起毛澤東的詩句：
牢騷太盛防腸斷
風物長宜放眼量
中國會繼續發展是一回事，發展了以後又如何？那卻是另外一回事！
北京報紙譯載美國《華盛頓郵報》的文章：“中國會用那麽多美元幹什麽？”裏面說中國超過一萬億美元的外匯儲備，其中四千億投資於美國政府票據和債券，文章問“假設中國現在拋出手中所有這些債券，會出現怎樣的後果呢？”
一位非常熱心的長者，送了我一套《大國崛起》光盤。這是內地知識分子熱門的話題。在看得興致勃勃的時候，心裏不禁納悶：潛台詞是什麽？是中國也會步這些霸權大國的後塵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