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
中國高等教育評估親歷記
程介明
十一月下旬，有幸以觀察員身份參加了教育部對汕頭大學的評估。來自境外的還有大家熟悉的
評估的正式名稱是“本科教學工作水準評估”。開章明義這是評估本科教育的，專科教育（也就是不頒學位的院校和課程）不在此例。這是關於教學工作的評估，而不是對於大學的全面評估。雖然如此，從評估的過程來看，“教學工作”的界定，還是比較廣義的，而且評估也涉及到許多對於教學有關係的方面。因此，我的理解，這是用“教學工作”作爲一個焦點，也是一個視窗，從而評估一所大學的辦學水準。
這在中國的現實情況下，看來是可行的方法（methodology）。一則中國大學頗多，二零零五年年末，全國有二千二百多所高等院校，其中本科院校七百零一所；第一次這種遍及性的評估，恐怕非要由國家級的權威執行不可。評估從二零零五年開始，原來準備在三年裏面完成，現在估計要延到二零零八年底才能完成。要在短短的兩三年裏面評估七百多所大學，就非得要選擇一個關鍵的窗口。二則從中國高等教育的現狀來看，大多數的院校，無論從概念上還是從實際條件來説，教學工作仍然是辦學的主要著力點。拿教學工作作爲評估的焦點，的確實能夠把大多數院校最關心也最關鍵的辦學環節，放到最顯眼的位置。
評估的過程是相當全面的。按照規定，需要覆蓋辦學指導思想、師資隊伍、教學條件與利用、專業建設與教學改革、教學管理、學風、教學效果等七個方面。這裡且列出爲時大約一周的評估活動，可以窺見評估的規模：校長報告簡況、考察教學基礎設施（體育館、體育場、網路中心、教學樓、圖書館、學生宿舍、基礎實驗室）、午膳（學生食堂）、分組考察學院（含專業實驗室）、學生文化素質彙報表演、參觀學生學習中心、聽課、座談會、走訪各單位/閱讀材料、學生技能測試。最後是專家組討論定案，並且向主要校領導回饋意見，最後向全校宣佈評估意見。
其中令我覺得最出人意表的，是一開始，就發給每個評審專家幾份全校的縂表：全校在該周的上課時間表，包括課程編號和名稱、授課教師，任由個別專家抽選前往聽課；全校所有課程的最近的試卷表列，任由個別專家抽選規定數目的課程，然後查看這些課程的全班試卷；全校所有班級的期末論文表列，也是任由個別專家抽選規定數目的班，然後查看全班的論文。雖然不算是突擊檢查，但的確是完全開放的、無所遁形的被審視的態勢。這種情況，在外囯也許就行不通，也許教授們會馬上認爲不受尊重而反感。但是在中國的現存情況下，卻可以作爲針對弄虛作假、抵抗人情關係、防止行賄貪汙的積極辦法。這種做法，反而大大地提高了評估的認受性。
同樣的精神，貫徹評估的過程始終。有些聽課或者訪談，因爲某種原因需要臨時更改的，大學方面都愉快地照辦了。甚至有時候在訪談當中聽到某些見解，主動加插新的項目。整個過程，雙方合作愉快，沒有明顯的緊張對立的味道。我覺得這是一個非常成功的地方。這也許與中國的文化有關係，雖然評審團沒有現場指導的任務，每一個單位還是非常認真地把訪問看作是一種“學習”。而的確，評審團裏面的成員，許多在國內外都有非常豐富的教學的辦學經驗。例如這次的組長，是曾經擔任過大學校長的、德高望重的一位中科院院士；副組長則是著名大學的見任校長、本身當過教育部高教司司長；其中一位美術教授，則在國外的著名大學任教多年，而且享有盛名。可見，評估所必須的“認受性”（或曰“公信力”），已經逐漸建立起來。
認受性的建立，還在於評估有嚴格的紀律。像這次，有多個場合，參加評估的成員，都因爲以有另外的關係，而需要迴避。有些被訪問的單位，按照“上級指導工作”的概念，在門口組織歡迎，就被專家組勸止；但是我特別欣賞的是勸止的態度很溫和，只是略爲提點，沒有小題大做，對方也欣然接受。
紀律不多，但很有效。比如：“專家組進校考察一律住校內招待所，在校內就餐（須安排1-2次到學生食堂就餐）。如學校沒有招待所，學校可以就近安排，但不得住超過三星級以上的高級賓館。”又比如規定不得在評估期間安排旅遊與宴請；不得向專家組成員贈送禮品。還有：“在公佈專家組名單後和召開專家委員會審議會前，禁止被評學校訪問專家組成員和專家委員會成員，同時也禁止專家組成員到學校訪問、講學、．．＂。專家收受到的檔，明文要求專家“在評估工作中要廉潔自律，自覺抵制社會上不正之風的影響和干擾”，同時鼓勵抵制與舉報。有些要求，在別的國度，也許是理所當然，但是在現在的中國，這樣的規定得來不易，在實際中看到認真執行，顯然是教育部決心要翻開新的一頁。
大學爲了迎接評估，一般都做非常充分的準備。想汕頭大學，大概一年以前就開始準備了，而且還在年中做了預評。我問組長的看法，他說評估的目的在於促進，而不是去挑剔，因爲對許多學校來説，這是一次難得的機會，全面地來檢視和提高辦學的水準，只要院校真正嘗試過這種高要求的過程，就是一種促進。在中國的國情來説，也的確如此。評估的方針是“以評促建，以評促改，以評促管，評建結合，重在建設。”看來，按照中國國情來促進教育發展，裏面還有許多學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