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7/01/05)

高等教育發展的跨國觀念

程介明

上周提到沙地阿拉伯的高等教育發展論證會。大會的標題是:“殺敵阿拉伯大學教育的戰略計劃”。兩天半的會,一共聼了二十個報告,分別是:總報告、招生與在校生規模、婦女教育、教員、就業市場、資訊科技、私立大學、社區服務、學生事務、教學技術、助獎學金、教育過程、研究生教育、健康醫療教育、教師教育、工程教育、全球化、組織與管理、成本經費與基本建設、高等教育與基礎教育關係等。但是看得出花了很大的資源、涉及了許多研究工具、運用了大量的數據,力求細緻周到。雖然只是技術報告階段,但是結論一般都對現狀提出不留餘地的批評,也看得出是決心要改革,而不是走過場虛應故事。

這種情況也代表了許多國家的狀態:大家都希望在發展高等教育方面急起直追;也打破了多年來國際上流行的隱約的從小學到中學、再到大學那種按部就班發展的階段性思路。政策的注意力直接就盯著發展高等教育。

我對沙地阿拉伯的幾十個研究的評論,是羅列性的陳述和評論很多,但是缺乏歸納性的分析。沒有這樣的分析,就找不到現狀背後的原因,就難以斷定改變現狀的癥結,也難以找到改革的入手點。如此,則很容易是大家對於表像埋怨一番,但是對於改變現狀束手無策。就難以企求改革有成果。這也許是許多國家作教育改革的通病,也就是說沒有以建立改革方案作爲思考問題的主要目標。

但是我更關心的,是沙地阿拉伯高等教育的生態環境。具體來説,是他們的研究沒有著意去弄清楚高等教育學生的供求現狀,和畢業生的供求現狀。一方面是學生的供求:本地學生和家長對於念大學的欲望有多大?他們的升學欲望是否得到滿足?是誰來滿足這樣的欲望的?以沙地阿拉伯來説,民衆念大學的欲望是非常高的,但是本地的學位相對來説就不多。不過,出國留學的學生卻非常普遍。於是我們要問,增加學位,是會讓原來沒有升學機會的年輕人升學,還是會把原來會出國的學生留在本土?這最後一個問題,就不是在簡單的統計�堶悼i以找到答案的。

但是就學生的供求來説,問題還沒有問完。本國的大學,有沒有收取外國的學生?外國學生的數量與本國學生的比例,如何平衡?在沙地阿拉伯來説,這個問題比較簡單:基本上外來學生幾乎等於零。這本來是有點奇怪的:沙地阿拉伯本來是中東幾乎是最大的國家,爲什麽她的大學沒有外地留學生?於是要再問:收取外國留學生,是不是一個政策方向?像這樣方向性的問題,不可能在研究數據�堶惕鋮黖狙蛂C因爲那不是一個客觀反映,而是一個政策性的選擇,是屬於意志範疇的事。

另一方面則是畢業生的供求。一個是需求,也就是本地高等教育畢業生的去路。另一個是大學程度人才的供給,也就是目前社會上的大學畢業生是哪兒來的。這是許多地方都在規劃教育改革的時候容易忽略的。往往人們直綫地以爲發展經濟,就要多些人才(甚至最好是科技人才),於是就要發展更大規模的高等教育。就沙地阿拉伯而言,有兩個特點。第一,出去留學的學生,甚少留在外地工作,絕大多數回國(的確,甚少看到過在外地工作的沙地阿拉伯籍人)。第二,需要高等教育人才的職位元,幾乎有一半是外國人持有;這些外國人相當多來自南亞,特別是印度和巴基斯坦,大都是在英美留學以後,轉到沙地阿拉伯工作。大學校長之中就相當多是外國人。

輸入人才,在沙地阿拉伯也不限於高級人才;底層的勞工、傭人,就有不少來自鄰近阿拉伯國家,或者來自南亞和菲律賓。於是出現了這樣一種現象:本地的學生,中學畢業找不到工作,因爲適合中學生的工作都被“外勞”持有了。於是他們希望念大學。但是念完大學,許多適合大學畢業生的工作,又被許多外來的人才持有了。如此,本地的高等教育如何發展?回答不了這個問題,發展高等教育的機會就微乎其微。

這類的問題,其實幾乎每一個國家都要問。前兩周提到的非洲南部國家萊索托,只有一所大學,也想發展高等教育。但是目前成績稍為好一點的學生,都喜歡到南非去念大學;畢業以後,少數會回來本國工作,很多就留在南非,或者再轉到別的國家(往往也是南部非洲的國家如博茨瓦納、納米比亞)。萊索托面對的高等教育發展藍圖,就很難不把出國留學與出國工作的人計算在內。

今年年初,有個電話諮詢,來自中東的巴林。原來沒有大學,想建立自己的大學。一問之下,才知道巴林人口七十萬,但是外國人佔了二十四萬。如此辦下來的大學,就不可能只為本國的人民服務。但是若是如此,辦出來的大學就必須是非常高素質的大學,不然不能吸引外國學生,就難以生存。

年初也聼過深圳計劃發展高等教育。情況就複雜得多了。深圳的學生,相當大多數到外地升學;畢業以後回到深圳還是到外地工作,難以框算。同時,深圳的大學畢業程度的人才,又大多數來自深圳以外。在深圳來説,辦起高素質的大學,也許就不是爲了滿足本地的升學願望和人才需求,必須有更加宏觀的目標,才説得過去。

香港。在學生升學和畢業生就業兩方面,香港的高等教育體系從來就是與外地(包括國內和國外)的體系互相滲透。但也因此有利於在全球化的生態中跨國發展。即使是最近四十年左右香港的高等教育呈現本地化(本地招生、本地就業),基本特徵沒有變化,因此最近幾年大學努力向外發展,還是可以大有可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