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6/12/22)

在萊索托的中國人

程介明

萊索托(Lesotho)決心發展教育,組織了一個各界精英的“全國對話”(National Dialogue)。來萊索托之前,從來沒想到這�媟|有中國人,而且有這麼多的中國人。

萊索托是處於南非的一個小皇國,是“國中國”。說“國中國”,是因為她的四面八方都被南非包圍著,但她又的而且確是一個獨立的國家。面積只有三萬平方公里,地處高原,平均海拔三千公尺。境內只有一條小河,但卻是鄰近地區唯一的水源,因此可以售水給鄰近國家,那幾乎是唯一的出口收入。人口一百八十萬,與許多南部非洲國家相似,年齡中位數只有二十點三,壽命率三十四點四,愛滋病患者三十二萬,愛滋病的成年人遍及率百分之二十八點九。

初到萊索托覺得奇怪。黑色非洲國家,一般國民都是由部落組成,因此種族與語言都多元化。萊索托卻是單一種族(稱為Masotho)、單一語言(Sesotho)。原來是在十九世紀上半葉移居的遊民集結而成,主動爭取成為英國保護國,以抵抗周圍其他勢力的吞併。也許是由於這種歷史原因,萊索托對於外來的移民,比較包容。

要發展教育,需要瞭解萊索托的經濟狀況與未來。問當地人,都是近年有了工業,有點意料之外。於是去參觀了他們最活躍的經濟活動:製衣廠(全國有六萬個制衣工人)。雖說不算是最大的工廠,也有一千五百工人。一個偌大的車間,一望無際,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的珠江三角洲。我看的這個工廠,當時全力生產T恤,三個月內生產一百三十萬件非常平常的T恤,輸到北美。前線工人一律是當地的黑人;三十五人一條生產線,設一個組長,也是本地人。我問廠長:“一個初中畢業的,與一個高中畢業的,聘用時那個佔優勢?”她說:“學歷對我來説沒有意義,最重要是能夠幹活,能夠根據依照工序不出錯,反正工資都一樣。另外就是愛滋病,不過能工作我們也不管;這裡的人忌談愛滋,但是我們自己做檢查,記錄比政府的要準確。”

之上有管工,還有非生產性的管理和行政人員,大約一百五十人,卻幾乎全部是外來的。老闆是來自台灣的中國人,工廠由香港上市的控股公司擁有;廠長來自菲律賓;碰到的管工和技術人員,有來自印度、巴基斯坦、菲律賓的,但是大多數來自中國,而且大都來自上海。匆忙攀談幾句,一位管工原來在上海幹過製衣;一位營銷主任是上海某名牌大學工程畢業的青年,跟隨女朋友來了萊索托,一幹就五年了。

製衣幾乎是當地唯一的工業。那是台灣商人因為美國進口配額而把廠設到這�堥茠滿C現在美國改變政策,要求原材料也要來自生產地,而萊索托製衣工業的布匹,全部來自中國。香港製衣業的朋友告訴我,生産布匹要求很高,需要的電和水都不是萊索托這樣的條件可以支援的。不到一兩年,這類廠就會關門(目前正在申請美國延期),技術人員和管理人員就會撤走。折騰了十幾年,萊索托算是有了工業,但是馬上可以變成泡沫,到頭來萊索托本身沒有形成什麼可持續的實力。這種情形之下,教育也發展不起來,因爲教育不會為本地人帶來任何經濟收益。

但是,是否萊索托就完全沒有經濟發展的餘地呢?在一家小餐廳,與老闆聊天。他來自中國福建省福清的農村,他的兄弟都來了萊索托,“我們整個村都來了,除了小孩與老人,總有三四百人來了!”原來許多中國人離鄉別井,艱苦奮鬥,把生活用品用種種辦法運到山區�堶悼h,開起雜貨店(當地稱為“超級市場”);由於這些用品都是當地原來沒有的,因此生意一般很不錯。慢慢的,中國來的人就愈來愈多了。即使在萊索托的首都馬塞魯,在中心的商業區,開裁縫店的(�堶悸煽X位年輕女師傅連普通話都講不來)、傢俱店的,都有中國人。而且布匹、傢俱都是中國運來的。這說明其實即使萊索托本國,也還有不少沒有開發的市場,要靠人去創業。但是當地學校教育�堶掬�學生學會創業的元素卻幾乎等於零。

入住的是當地最大的酒店之一。晚上下去吃飯,一看,怎麼變成中國餐館了?原來是一對上海夫婦把晚餐包下來了,專門做中國菜。看來生意還很不錯,吃的有中國人,也有很多本地人、外國人。老闆娘來自上海,是從另外一對回國了的上海夫婦手上接過來辦的。丈夫也是上海人,十年前左右誤聽讒言,以為萊索托是個發財之地,糊�婼k塗的花了不少錢,到了萊索托才知道上當。但又回不去,結果掙紮多年,總算有了自己的生意。結了婚。老闆娘本身日間替一家台灣資本的工廠管賬,晚上來打點餐館。她能說英文,是自學的,但是不會說本地話。帶我去參觀廚房,三位廚師來自廣東的東莞和番禺;怪不得燒的都是廣東菜。

   這些中國人,他們的孩子的教育怎麼辦?我問萊索托的官員,他們都說在學校中沒有見到過中國學生。其實中國人的孩子都留在中國國內了。上述的老闆娘每年回上海兩三次,因為孩子還在上海,“在上海念書可以放心”。上述來自福清的,子女都留在中國。在萊索托的上海人幾乎走光了。很多都到附近南非的大城市去了,因為那�堣騆�有得發展,但是都沒帶孩子,都留在上海了。她自己呢?在猶豫。回到上海可以與孩子一起生活,但是很難找工作。因此希望在萊索托儘快多掙幾個錢,爭取早點回上海。

   有道:“有人的地方就有中國人!”其實,應該說,有商機的地方就有中國人。中國人在全球化的過程中,起著很微妙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