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
人力資本新定義
程介明
因爲選舉要求,與讀者闊別四周。這一段時間,有不少值得與讀者分享的經歷。首先是十月末的世界銀行內部的“人力發展”全球研討會。
世界銀行最新出版的《世界發展報告二零零七》,出乎許多人的意料之外,主題是“發展與下一代”,講的是“青年”。報告開章明義提出一個人力資本(human capital)的新定義,令人耳目一新。
本報告用的“人力資本”一詞,廣義地包括知識、技能、以及人們生活和工作必須的種種素養。傳統上,人力資本是指影響人們經濟生産力的教育和健康水準。本報告在此之外,再加上達致成功生活的技能與素養。這包括三個方面:職業、家庭和社會。屬於“職業”的是工作上的超越技術要求的一系列技能和素養,例如自律與團隊合作。屬於“家庭”的是健康,還有例如爲人父母的素養,以及管理或者排解衝突的素養。屬於“社會”的是有關作爲社會成員、享受權利與保護,但同時盡到義務的素養。
全文還沒有中文本,以上是我自己的翻譯,其中不斷出現的一個詞是“capacity”,找不到好的翻譯,暫作“素養”,還不是太貼切,但是似乎略勝“能力”。在會上,世行的教育領導人員不斷提到“human capacity”,以有別於功能主義的“human resources”(人力資源),也有別於傳統定義的“human capital”(人力資本)。也許畢竟是投資銀行,這次重新高調地使用“人力資本”的概念,在投資的範疇�堶探M找人力資本的新定義,不能不說是概念上的一個大突破,也可以說為掙紮中的“人力投資”理念在新的時代尋找新生。
以教育來説,傳統的人力資本理論,集中表現在教育的成本收益分析。大致來説,教育的收益,是由於教育增量(例如大學與中學相比)而產生的終身收入增量(例如大學生畢業生相對於中學畢業生的收入增量);教育的成本,則是接受教育所需要的直接成本(如大學學費)和間接成本(如延遲就業減少收入的機會成本)。人力資本的理論,首次把人文性質的教育活動,納入了經濟計算;並且可以通過囘報率的推算,現實教育投資在教育以外的、不是立即可見的社會回報;因此為當年各國政府的教育經費投入,找到了理據;對於在全球範圍的推動教育的發展,人力資本的理論功不可沒。
世界銀行在七十年代中到九十年代中,大約二十年�堶情A計算教育的囘報率可以説是樂而不疲。其中的代表人物是薩卡洛普洛斯(George Psacharopoulos),二十年來不斷計算和收集世界各國的教育囘報率,一時無兩。
雖然如此,教育囘報率的計算,本身也不是沒有問題的。教育的成本與收益,其實都是比較浮動的概念,參數的定義與計算,灰色地帶很多,因此不能期求有唯一的、精確的、可供比較的計算結果。或者說,人們通過囘報率的計算,理解教育過程的經濟因素,多於用以指導教育投資的政策。因此,到了九十年代,雖然還有零星的計算教育回報,而且比較著重微觀的觀察,計算人力資本的熱潮大致已經停頓下來。而且,隨著人文思潮的興起,人們往往忌韙把“人”與“資本”掛鈎,因此“人力資本”的提法,漸趨式微。
但是進入二十一世紀,人力資本的提法,卻受到根本的挑戰。本欄曾經不止一次提出過傳統的人力資本概念,其實正在不斷受到後工業社會人的經濟生活的挑戰。其中一個關鍵,是關於學歷的“經濟價值”。在工業社會,人是大約固定在一定的專門行業�堶情B一定的等級上面的;而學歷,就是負擔著無數的個人與無數的職位之間的“對口”任務,或曰“信號”作用(signalling)。但是在後工業社會,個人往往不斷地在轉換專業,等級之間的分野也漸趨模糊,或者不再長久。因此學歷的作用就大不一樣。學歷的經濟價值也變得不穩定。比如説,傳統的人力資本運算,假設由於念了大學,個人的終生收入就會有顯著的增值。在後工業社會,個人在中年重新進入一個陌生的專業的情形很普遍,就不能依據他們過去念書的專業,來估量他們的收入。
更根本的是,個人的成敗,與他們的學歷的關係愈來愈模糊。在工業社會,學歷是把人類分類分等的依據,看的是他們已經懂得了些什麽專業知識;在後工業社會,人的分類分等是短暫的、浮動的、多變的,與學歷關係不明顯。而且,最重要的是,在後工業社會,由於種種原因(本欄反覆討論過,此處不贅),人的因素上升成爲生産或者服務的主要成敗因素;而人的因素,偏偏是學歷反映不出來的。用教育經濟學的角度來看,就是學校發給的學歷,在社會上已經沒有了固定的經濟價值;而現代社會重視的,或者說具有“經濟價值”的人的因素,例如人際關係、自律能力、團隊精神、排解能力、創新能力、自學能力、自省能力、受壓能力、風險承擔、個人承擔、家庭承擔、社會承擔、等等,卻都沒有包含在學歷這個概念�堶情C
而這些,卻正好是世銀的人力資本新定義的著重點。因此說,世銀這次重新定義人力資本,超越了學歷(知識與技能)。積極來看可以説是與時並進,消極來看也可以説是為教育的經濟意義尋找新的定位,為“人力資本”、“人力投資”尋找新的根據。
但是如此一來,教育就更加腹背受敵了:傳統的教育,囿於要為學生爭取學歷,於是無奈逼著學生“應試”,從來就是違反教育的本意。現在假如即使在經濟領域�堙A也不再把學生的學歷作爲唯一的參數,教育就再沒有藉口要死守“學歷”作爲唯一的奮鬥目標了。社會於是要問:
“學校除了製造學歷,其他還做了一些什麽?”
圖:世界銀行的世界發展報告2007。
[此稿前已送上(文字略有修改),原來《上海教育》準備轉載,不想因爲選舉延誤,他們在12月一期已經登了,文字略有不同。希望沒有問題。假如不行,我可以明天再寫另外一篇。不過我覺得內容是香港讀者希望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