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6/10/27)

“無所待!”

程介明

在一個港大明原堂宿舍的舊生聚會上,聽到陳求德醫生的一席話,其中提到他的心境:“無所待!”後來聼他說,是莊子《逍遙遊》“有所待”的延伸。引起很多聯想。

兩周前本欄提到的教授,對於工作,自然“有所待”。不然不會在醫術上有如此的執著、鑽研和精益求精,也不會有今天大家的期望。但是他對於自己,金錢、地位、權勢,確實是“無所待”。他自己的話:“想退下,經歷了幾個月的掙紮!對人家造成騷擾,完全是意料之外。收回我的想法,卻是一夜之間、直截了當。我想,也許我的根還在這所大學!”

但是今天的香港傳媒、香港社會,對於這樣的“無所待”,毫不理解;於是教授的走,種種猜想,離不開權力鬥爭、爭風出位、意見衝突等等;而且把這些猜想無限擴展,縂想在平和的教授身上搾出一點辣汁,仿佛非要有一些刺激性的、戲劇化的、符合電視劇橋段的故事,才算是“合理”。

教授本身已經是一位冠名教授,卻偏偏要說他嫉妒同事;明明是在部門中最受尊重的大將,卻偏偏要說成是飽受排擠的怨者;明明是他誠心讓年輕的同事創造機會,卻偏偏要說成是他負氣出走。這不是“小人之心,君子之腹”的最絕佳寫照嗎?難道香港就是容不下一個有貢獻而“無所待”的好人?

這裡面,把許多別人的恩怨、個人的發洩、零碎的軼事、無聊的謠傳、社會的怨氣,炒作一起,拼湊成爲一條似模似樣的因果綫索,然後又從這條綫索出發,搜羅材料,再塑造出看似充滿內幕的“動人”故事。但是整個故事,都拿著教授來借題發揮。這對於教授來説,非常冤枉。因爲教授的去留,不存在怨氣的因素。

不過,在香港的大學來説,帶著怨氣的人著實不少,帶著怨氣退休或者離開的更不少。“無所待”也許是異數。這樣的故事多得很。很奇怪,作爲學者,本來腦子�堶悼R滿的是研究,是學生。大學的比較優厚的生活條件,其實就是爲了讓學者們能夠不必為生活而操心,可以專心從事教學與研究。但是碰到人事上的關頭,例如晉升、評估、轉約(短約換長約)、退休(延長聘用),往往會出現許多很不愉快的情景。有些是覺得自己為大學立下了汗馬功勞,或者是自己的青春都埋在這裡,“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大學縂該對自己有所表示、有所報答;感覺不到這種表示與報答,就會覺得大學不感恩,覺得“我對你忠心耿耿,我在你眼中卻不如草芥”。往這個方向去想,就難免悲從中來,怨氣油然而生。本來,人已經要離開,心璄應該最平和和善良,也祝福原來的單位前途美好。但是,也許就是因爲“有所待”,往往就在最後的關節眼上,在一些非常細微的環節上,弄得很不愉快,“晚節不保”。

這裡面,容有該單位措施的不當,對於退休人員的心態不夠敏感;或者整個大學政策不當,退休辦法有欠公道;或者是主其事的系主任領導不力,讓老同事蒙受了尷尬。但是,我縂覺得,在退休的當兒,因爲一些小小的期望上的失意,難道以往的辛勤的成果、緊密的關係和溫馨的回憶,就一筆勾銷?值得嗎?

不過,香港仿佛已經變成了充滿怨氣的社會。社會上自然有許多不合理的地方,有許多令人不能容忍的現象,有許多亟待改革的方面。但是,積極改革,甚至積極反對、是不能夠用怨氣來代替的。香港流行的思想習慣,是只講權利、不講義務。人們耿耿於懷的,是自己有些什麽權利,或者說社會欠了自己什麽;而人們從來不會去思考的,是自己為社會做了些什麽,自己還可以為社會做些什麽,欠社會什麽。這種心態,好像已經變成了常規。不這樣想的好像是不正常似的,教授就是這樣給人家放上了祭台。

周遭的事情,合理不合理,是客觀的;如何看待這些事情,自己的情緒如何,卻是我們的主觀決定。怨氣的特點,就是自己“有所待”而無法滿足;而且責任不在自己,而在於人家、在於對方、在於“學校當局”,在於社會。怨氣之能夠令人激動,是因爲人家欠了自己,社會欠了自己,氣憤難平。也就是因爲“有所待”。然而,“有所待”還是“無所待”,其實是個人自己的心境,不是任何其他人可以左右的。

怨氣,也許是中國文人的特色。我對於文學涉獵有限,但是印象之中,中國古代出名的文學大家,好像都是失意之人;而出名的著作,又仿佛都是失意之作。在中國的知識分子的文化�堶情A失意、牢騷、怨氣和發洩,都是被同情的對象。詩詞�堶情A充滿的都是自己如何不受賞識,都是社會如何欠了自己。在外人看來,也許這些都是酸溜溜的怨氣、書生氣、頭巾氣,但卻似乎是書生之間的共識;書生之間,互相同情、互相欣賞、互相教唆。

對於懷有怨氣的人來説,其實也是挺痛苦的。因爲覺得責任不在自己,無法解脫。香港人的壽命愈來愈長,香港的知識分子,退休卻愈來愈早。退休,原來就是“退出江湖”,應該是“無所待”。奈何“有所待”,耿耿於懷,就讓自己永遠関在怨氣�堶悼肮﹛C,

香港的流行的思維,是“公平”。所謂“不患寡而患不均”,也是許多怨氣的根源。但是,在大學工作,雖然難以發財,卻是高薪。在全香港來算,是收入最高的一族。比上不足,比下又何止有餘?!喊“不公平”,也許輪不到大學的同事們。

幸虧身邊有一把聲音在經常在提醒我:“大學待我們不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