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
教授,您不要走!
程介明
“教授,您不要走!”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心聲。那天電視新聞一出,人們奔走相傳,大家都無限惋惜。翌日的報章,您的新聞蓋過了香港人熱衷的政治秀、排名榜、八卦故事,而成了頭條。
爲什麽?不因爲您是風頭人物,不因爲您有什麽堅硬後台,也不因爲您有什麽雄財厚勢。就是因爲您救活了許多人的性命,代表了人類善良的一面;因爲您每天站立十八個小時為人家動手術,代表了人類無私的一面;因爲您精益求精不斷創新,代表了香港人精英的一面。
教授,您不要走!不是爲了您,不是爲了一個
上星期我聽人家説您要走,我不相信。我以爲那是不知誰散播的謠言,以爲那是不知誰惡意的中傷。想不到您真的要走!
誰都知道,外面的市道非常好。大學內外,收入何止相差數倍?教授出走,本是平常事。大學�堨~人才流通更替,也歷來如此,不足爲奇。但是,您又分明不是計較收入的人。我還記得那次有客人到訪,客人說:“我
那麽,您爲什麽要走?
我認識您不算深,但是卻深深為您的謙遜所感動。說實在的,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真不相信帶點羞澀的您,卻原來是身懷絕技的大國手。以您的貢獻、您的地位,完全可以老氣橫秋、趾高氣揚,您卻是出奇的低調。您也許不知道,負責傳媒的同事說:“做教授的新聞不容易,他總是說:還做得不夠好。明明是非常傑出的發明,他縂覺得不算什麽。”“報導他的時候,他總是要我們把病人擺在顯著的地位。”也許有人因此會說您追不上時代,但是應該說您繼承著前輩的優良傳統。您從不回頭看自己的成績,您耿耿於懷的是病人,是救命,是減少病人的苦楚。您關心的是未來。您縂覺得還有許多事情等著您去做。
那麽,您爲什麽要走?
我想像(也許是查無實據的想像),也許UGC(高等教育資助委員會)的RAE
(Research Assessment Exercise“研究評估”)會令您很不舒服。在頂尖的學報上發表,在您來説,不在話下;但是在您的心目中,病人的死活苦樂,比學報發表重要的多。可以想像,整天埋頭寫作的,比起您整天在手術室度過的,日子要好過得多。您已經是到頂的講座教授,您也不再有升職的煩惱;但是可以想像,眼看著後輩在手術與寫作之間作痛苦的掙紮,眼看著熱心於醫療的後輩在學術前路上障礙重重,…。可以想像,這對於您,是多麽殘酷的煎熬。但是,您受到的挑戰,也是全香港真正的學者遇到的挑戰。正因爲傳統受到挑戰,人們對您有著無限的期望。曾經對於傳統擔憂的人,會說:不怕,教授還在!
教授,您不能走!
也是我的想像(也希望是查無實據的想像),也許RGC (研究資助局)也為您造成了無形的壓力。您要取得RGC的項目,也是不在話下。RGC的撥款,對您來説也是不是太大的數目。但是我也見證到,以您的聲望,您的貢獻,不愁沒有捐贈。但是,我也可以想像種種聲音呼之欲出:“RGC才是真正的競爭,RGC的撥款,才代表研究的實力”;“大家都拿捐贈,誰去競爭RGC 項目?”也許您的想法完全相反,也許因爲RGC撥款有限,您刻意讓其他的同行、後進的精英能夠有更多的機會。也許您會覺得,錢夠用也就算了,趕緊多做手術。您的“與世無爭”,在另外的一些角度看來,卻也許剛好是“不思進取”。現在的世界,您在醫學上面的成就,對人類生命做出的貢獻,病人感覺得到,社會上也看得清楚,在香港UGC的框框�堳o找不到相應的指標。人們的常識,被各類的指標蒙蔽了。您的榜樣,對罩在我們頭上的指標體系,是一種挑戰,也是一股清泉。有了像您這樣的教授,才能逐步突破現在胡亂的、狹隘的、誤導的指標體系。
教授,您不能走!
不需要太多的想像也可以估計到,您的工作是很辛苦的。病人是一條可見的長龍,手術台旁的卻是寥寥可數的幾位專家。香港的公立醫院,人手苦短,已是衆所周知。但是一到了決策的層面,許多利益爭奪、平衡一番之後,很可能得出的結論是香港醫生過剩。於是出現了一個怪現象,病人很多,社會資源也很充分,偏偏公營的醫療部門不得發展。人們一方面感到工作量不斷加大的壓力,另一方面反而有點害怕擴充。他們會想:人手多了,實驗室空間沒有多,豈非個人空間愈來愈小?人手多了,RGC的總量不增加,豈非競爭愈來愈激烈?因此,即使有了財政的資源,還是沒法擴充醫療隊伍的規模。對於您來説,工作繁重固然是客觀的事實,病人的需要也是更重要的事實。面對沉重的工作而仍然保持積極樂觀的態度,您一直是榜樣。
教授,您不能走!
後記:
收筆時,消息傳來,教授決定暫時不走!
教授留下來了,許多人可以鬆一口氣。病人也會感到欣慰。教授卻沒有了鬆一口氣的機會了。
圍繞著教授的種種,卻仍然圍繞著衆多的教授,籠罩著香港的高等教育。
(以上種種,屬於借題發揮,有違事實者,還請教授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