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
幼兒教育資助：解讀學券
程介明
施政報告提出的幼兒教育資助，開宗明義是採用「學券」模式。這也許是香港第一次採用「學券」的先例。「學券」的概念，由來已久。一般認爲源自費利民一九七九年的
Free to Choose一書。其中一章題爲「我們的學校出了什麽問題？」裏面批評公立教育制度因循守舊、一潭死水，認爲原因就是沒有市場機制。如何能夠一方面政府維持它的教育投入的責任，另一方面不因爲公帑的投入而設下種種不必要的規章制度，費利民就提出了「學券」的概念，也就是公帑不是撥給學校，而是撥給學生（或者説是家長）；等於就是給家長一張現金券，讓學生代用來交學費；學校拿著這張券子到政府去兌現，作爲辦學費用。這樣，政府的公帑支出沒有增加，但是每所學校學生的多寡，決定了那所學校擁有資源的多寡。無形中家長凴著「學券」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學校，因而也實際上起了對學校「投票」的作用。因此，「學券」是運用公帑塑造出來的「教育市場」。這是自由主義經濟政策的一個經典例子。
運用公帑塑造市場
一般的公立學校體制，費用由政府撥給，辦得好辦得不好經費一樣。在「學券概念」裏面，家長不選的學校，也就難以立足。可以仍然運用公帑，而又能夠汰弱扶強，「學券概念」是一個難得的妙計。
但是「學券」始終是一個概念，不是一種可以「即食」的措施。理論上很美，實行起來毫不容易。七十年代，英國和美國都有過
香港現在提出的資助幼兒教育的學券，可以説是亞洲少有的先例。裏面有許多因素，值得我們細細分析。
現在提出的「學券」，不是遍及性的。遍及性的「學券」，是一種公民權利，即每一個適齡的孩子就有權領取同樣分量的「學券」。這是「學券」一個基本的特點。
非遍及性的「學券」，可以是按需（means-test），即只發放給低於標準的低收入家庭。按需發放的「學券」，是福利性的，不過由於發放給家長，也賦予了家長選擇的權利。不過，按需的「學券」，一般需要非常龐雜的運行機構。
採用「學券」目的何在？
現在香港提出的「學券」，既不是公民權利，也不是按需發放，因此家長選擇的因素就不大明顯。現在提出的「學券」，基本上不是立足於家長的特點，而是立足於學校的特點：一是學費（不得超過二萬四千港元），二是學校的財政身份（必須為不牟利機構）。看來主要是防止因爲「學券」的投入而拉高學費或者增加私人利潤。理由是：要是學費沒有上限，學費不是會因爲「學券」的投入而上漲嗎？要是牟利機構也能接受「學券」，大量的公帑不是會通過「學券」而變爲私人的利潤嗎？
但是如此一來，家長的選擇就不再是自由的選擇，而是被制度的選擇限制了。而制度的選擇，是財政考慮的選擇，而不是辦學質量的選擇。比如説，有些幼兒機構由於要求高素質，因此高成本、高收費，這本身沒有問題，但是只要學費超過二萬四千，他們的家長就沒有資格領取「學券」。這些機構不一定是不牟利機構，但是並不一定就是爲了謀私利。進一步說，能夠獲得利潤而又獲得家長歡迎的學校，香港能夠容忍嗎？他們的家長就應不應該得到「學券」的資助？這些問題，都可以正反兩面的答案，而且兩種答案都可以振振有詞。但這是香港人的價值選擇！
私營機構前途如何?
目前提出的「學券計劃」，如果成功的話，結果家長就會逐漸聚集到學費二萬四千的幼兒園，純粹私營（不是不牟利）的幼兒園也會逐漸消亡。因此，這種「學券」的出現，主要的影響，很可能是不經意地營造了一個部分接受公帑資助的幼兒園部門，而且不經意地消滅了主要是市場驅動的幼兒園私營部門。至於家長的選擇是否加強了，也許就不會太明顯。因此，在提出「學券計劃」的同時，應該對於這個計劃的目的，有一個説明和分析。不然，計劃實施了，卻不保證最後出現的是不是原來設想的結果，也不保證不會出現原來不希望出現的結果。
這裡面包含著許多「學券概念」經常遇到的問題，不足爲奇。反正讓家長減輕負擔，讓幼兒園的師資得到改善，大家都會歡迎。因此，政府這項政策，一定會被順利地接受。
問題是，我們完全應該而且可以多想幾步，計算一下，實施之後，會發生怎樣的情形，導致怎樣的變化。香港的幼兒教育，特別是幼稚園，基本上都是私營機構。香港的幼兒教育許多驕人之處，都發生在私營機構裏面；香港的幼兒教育非常參差，也是拜私營之賜。我們的「學券」，能夠發揚原來的優勢，克服原來的缺陷嗎？
值得注意的是，世界各地提出「學券」，是想在公營學校裏面，產生鬆綁作用。我們的「學券」，卻是要發生在私營的學校身上；公帑的投入，會產生什麽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