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
教育樞紐：義無反顧
程介明
樞紐，來自英文的hub字。查字典，hub的原意是「轂」，也就是「車輪中心有窟窿可以插軸的地方」（新華字典）。現代使用起來，多少帶有中心、匯聚點、集散地的意思。翻譯為樞紐，無可厚非，但是好像帶不出「舉足輕重」的那一層意思。
本欄曾經提過（本年七月一日與八日），現代的國際都市責無旁貸地都必然是教育樞紐。倫敦市有五十一所高等院校；紐約市五十九所（多個校舍的算一所，其中紐約城市大學就有二十個分校舍）；波士頓市四十九所；東京市二十五所；北京市本科高職院校合共七十五所；上海市五十七所；…… 這些城市其實都扮演著教育樞紐的角色。因爲他們的大學，招收的學生不完全來自本市，有些大學招收的學生相當一大部分不是來自本市，甚至不是來自本國；他們的畢業生，也不是完全在本市就業，甚至基本上不在本市就業。這是大都市的本色，就像他們的工商業和文化一樣，是為比本市大得多的範圍服務的。這也是大都市的責任。不可能每一個城市都設有許多院校，只有最發達的大都市可以擁有大數量的高等院校，她們有責任為更大的範圍提供高等教育。我覺得這是教育樞紐的最基本的意義。
這與大都市的醫療，需要為更大範圍的地域服務，是一樣的。大多市的証卷交易所，要為更大範圍的地域服務；大劇院、大運動場都集中在大都市，也是同一樣的道理。
香港要辦成一個教育樞紐，恐怕首先也是要建築在這個概念之上。這點清楚了，其他的才弄得清楚。
關於香港發展成爲教育樞紐，有説是仿效英國和澳洲，利用高等教育吸收外地學生、或者在外地（其實是內地）辦學，變成一種國際貿易，為香港帶來財政收益。這是WTO的話語，吸收留學生是「跨境消費」，離岸辦學是「商業存在」，都是「教育服務」「輸出」而賺錢的方式。在我參加的一些國際場合，這種話語非常流行。人們談的都是貿易和賺錢，絕口不提教育。不過，在英國和澳洲，有些院校弄到要依靠這些「創收」活動才能養活自己，絕非院校之福，也不是發展高等教育之道。至於離岸辦學，且不說被派離岸的教師怨聲載道，辦學是否可以持續成功，還需要放長眼觀察。除非香港的院校頻臨財政危機，看來沒有人會同意這種下策。
另一種説法是把香港建設成爲教育樞紐，可以為香港吸引人才。增強香港的競爭力。這種説法需要探討。一九九八年開始香港院校招收的內地學生，陸續畢業，大都有非常好的職業出路。其中相當一部分留在香港工作；典型的是被跨國公司招攬，運用其對內地的熟悉和國際的視野，在香港工作一段時間，再在本國（例如美國）工作一段時間，然後派囘中國內地工作。所以要說他們變成留在香港的人材，並不真確；要說直接的為香港培養人才，也説不上。我在東京見過許多在港大畢業或者念過書的日本人校友，他們都因爲在香港念過書，英文講得好，而被招攬到現代化的崗位上去；嚴格來説，是香港為日本培養了人材。
因此，要建設教育樞紐，要是採取急功近利的態度，是無法計算出它的收益的。或者甚至會覺得看不到眼前的囘報，得不償失。但是，以上這些學生，是香港的「親戚」；他們認爲生命中重要的一刻是在香港度過的；他們熟悉香港，把香港看成第二個家，那卻是香港長遠的福氣。他們心中惦記著香港，有機會的時候也許會為香港做一點事。記得去年馬來西亞的港大校友會囘港訪問，都是七八十嵗的老人家了，給校長送了一封長信，建議如何積極在大馬招生。但是，施恩圖報，不能作爲我們為他們提供教育的出發點。
國際大都市，就要有國際大都市的量度，不是說要「放眼世界」嗎？作爲國際大都市，就必須融入國際大家庭中，盡自己的本分把這個國際大家庭建設好。假如像臨近有些國家那樣，每一著措施都計算著要有直接的利益，或則規定留下服務，或則賺取即時的利潤；短期內人家也許會屈服，長期來説只有愈來愈孤立。因爲人家知道，跟這個地方打交道，是要付出代價的。作爲香港，是打算恃著自己目前的優勢，去牟取人家的回報，還是願意利用自己的長處，在國際大家庭中樹立自己的信譽？
這樣說，不等於說發展教育樞紐就一定是蝕本生意。假如能夠符合外地學生的需求，假如香港社會支持教育樞紐是一個國際大都市的必須，或則來自學費、或則來自捐贈，經濟上應該是划算得來的。其他大都市不都有大規模的高等教育制度嗎？
因此，香港應該義無反顧地去發展教育樞紐。目前在中國內地，已經在無形中有兩個教育樞紐。一個是以北京為中心的，包括天津以及東北若干院校的「北部教育樞紐」，覆蓋黃渤地區。另一個是以上海為中心的，包括南京以及浙江若干院校的「東部教育樞紐」，覆蓋長江三角洲。這些樞紐，都是以有實力的院校作爲核心的。其他地區，或則沒有出色的院校，或則出色的院校太少，形不成強勢的簇群。假如用CEPA的概念，把香港也包在中國高等教育的發展規劃裏面，就可以很快形成以香港為中心，聯合華南和華中較強的院校的「南部教育樞紐」。假如香港有志氣的話，也完全可以按照「九加二」的概念，聯動西部地區的高等教育。
需要的是氣魄與志氣，財政問題縂有辦法解決。但要是出發的時候就斤斤計較財政的得失，小手小腳，就永遠達不到國際大都市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