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
法國的教育改革
程介明
九月的挪威，還是接近二十度的天氣，一點不覺得是北歐。當地人都說反常。反正現在天氣反常已經是正常的事。不過人的變化卻不大，街道上、學校裏，其他種族的人還是極少數。地鐵照樣是沒人管理；售票機壞了，路人好心地告訴我：「機器壞了，就是不用付錢了」。
在奧斯陸一個意外的收穫，是額外地參加了一個研討會，聽到了幾位來自法國的代表介紹他們的教育改革。使我對於法國的教育完全改觀。
先要說說這個研討會的來由。挪威、英國、法國、芬蘭四個國家，四年以前聯手設立了一個項目，研究中小學校長的培訓和發展；後來又加上了香港和中國。挪威的主持單位，是教育管理研究中心，是一個獨立的私立機構，只有百分之十八是政府資助。值得一提的是，這個中心設在著名的BI裏面。何物BI？BI是挪威管理學院的簡稱，是新建不到兩年的宏偉建築物，裏面容納了許許多多的有關管理的研究和培訓機構，最新的科技和設計，就在地鐵上蓋。裏面熱閙得很，到處都是形形式式的講座、課程、還有無數的座位與房間供學員小組活動。教育管理研究中心設在管理機構而不設在教育機構，聼說是經過一番考慮的。
介紹法國教育改革，首先是駐在挪威的文化參贊。這位本身是語言學專家的年輕女士，用法國人特有自信，非常簡單扼要地介紹的法國改革的四個方面。
一、解決教育的公平問題。她開章明義地說，公平是共和國的基本精神。平等的教育機會是共和國賦予法國公民的基本權利。爲此，教育部建立了「教育優先領域」(ZEP，Zone of Education Priorities)的概念。目前，首先明確的是三個ZEP:資源和物資條件的平等、地域的平等和保證每個孩子平等地達到基本的學習素質。這些教育優先領域，看來是相當認真的，因爲國家已經有了預算，師資和校長培訓也已經有了落實措施。
二、確立學生學習的基本要求。原來就有五個領域：充分的法語能力、實用的外語能力、必需的數學素質、必要的科技能力、人文和文化的素養。現在又加上兩個領域：社交和公民素質(Social and Civic Competence)和學生個人的自主與主動(Students’Autonomy and Initiatives)。這兩個新的方面，又一次證實了法國與許多西方國家一樣，開始認真對待學生的道德（中國人的説法）方面的養成，並且正式納入學校教育的範疇。
三、建設一個寧靜的學校環境。開始我聼不太懂。原來是針對學校裏面愈來愈頻繁的暴力現象，採取種種教育措施，減少甚至消滅暴利現象。從討論來看，校園暴力似乎是歐洲普遍關注的大問題。法國如是，挪威的改革也包括針對暴力的改革措施。我參觀奧斯陸近郊的一所小學，小息的時候，教師穿著「zero」標誌的熒光背心巡邏。校長自豪地告訴我，這個校園裏面沒有暴力。原來是「zero」表示對於暴力的「零容忍」。素來平和的挪威尚且如此，可見一斑。
四、改善學校與家長的關係。這是另一個仿佛在歐洲國家很普遍的偵測議程。在歐洲國家，原來教師職工會的勢力就很大，很多政策決定都要通過職工會的同意；教師的合約是職工會與政府談判的結果。在法國，教師更全部是公務員，他們的工作是名符其實執行國家任務。現在又加上了家長的勢力。但是家長的壓力，卻往往與職工會的壓力剛好相反。因此，看來學校與家長的關係，是歐洲國家普遍感到還沒有摸索出門路的一個方面，也因此成爲政策的主要方面之一。
也許需要把背景説明一下。法國的教育，有著非常強烈的中央集權傳統。以前有人說笑話，說法國教育部長可以清楚地說出，每一天每一刻，全國每一個課堂在上什麽課。這種情況已經不再。傳統的法國教育制度，學校類型很嚴格地細分。中學是以最後的會考證書（baccalaureate）來分類的：「經濟」、「數理」、「技術」、「人文」，等等，是早期分流的典型。
現在的情形也已經很不一樣。目前是學前（幼兒）三或四年、小學五年（分預備、初等、中等三個等級）、初中四年（稱爲college），不分類；高中（Lycée）則歸為四大類學校，分別提供四種類型的課程：能向型、專業型、科技型、通式型。雖然還有以往中學的分類教育的影子，但是已經靈活和寬鬆得多了，而且盡量不讓「分類」給看成是「分等」。即使如此，家長們仍然覺得「通式型」學校是最高級的，是培養外交型紳士的學校，「能向型」是最不受歡迎的，因爲它是為「照顧」能向而設的。看得出來，改革的過程仍然是艱辛的。
會議中另外兩位請來的法國人士，一位是曾經在美國、英國、瑞士辦過法國學校的校長，另一位是法國校長培訓學院的院長。他們的關注點，也是集中在公平問題。很奇怪，教育不普及的年代，沒有人關心公平問題；現在升學的人劇增，大家反而關心起公平問題來了。他們不約而同認爲，初中的college是目前最受人關注的。因爲延遲了分流，初中就成了關鍵的階段；初中到底是準備學生升上高中的專業，還是做終生的準備？也就是說，初中應該更加專門化？還是應該更加通式化？另一方面，法國大學，雖然種類繁多（大約超過二十種類型），已經步入了歐洲大學一體化的Bologna過程，也就是開始了三年不分專業的本科制度，把專業化延遲到碩士學位。看來中學和家長都要一段時間才能追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