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
道德是如何形成的?
程介明
上週本欄有關德育的文章,似乎引起了一些朋友的關注,
上週提到的泰皇的誥示,是今年(二零零六年的)。日皇明治的誥示則是明治二十三年,亦即一八九零年發出的。給我找到中文文言譯本,稱爲《教育敕語》,下面是全文:
"朕惟我皇祖皇宗肇國宏遠,樹德深厚,我臣民克忠克孝億兆一心,世濟其美,此我國體之精華,而教育之淵源亦實存乎此。爾臣民孝於父母、友於兄弟、夫婦相和、朋友相信、恭儉持己、博愛及眾、修學習業以啟發智能、成就德器。進廣公益、開世務、常重國憲、遵國法。一旦緩急則義勇奉公以扶翼天壤無窮之皇運,如是者不獨為朕忠良臣民,又足以顯彰爾祖先之遺風矣。斯道也實為我皇祖皇宗之遺訓,而子孫臣民之所當遵守。通諸古今而不謬,施諸中外而不悖。朕庶幾與爾臣民俱拳拳服膺鹹一其德"。
內地不少學者,是把這個《教育敕語》作爲日本宣傳軍國主義的重要證據的。我不是研究歷史的,當然也知道看問題不能“割斷歷史”。但是從這個《教育敕語》本身,不能馬上就說這是軍國主義,然後與日後的侵略戰爭掛鈎。固然,當時同時出現的還有《軍人敕語》,可以説是用當時明治維新的“新思維”來闡述傳統的“武士道精神”;是否就等於是軍國主義?我不敢說。另一種批判,是說�堶惚霽迭妝儒g愛國”;在君皇制度下,這幾乎是理所當然的;中國古代的“精忠報國”,不也是作爲美德嗎?至於後來歷代政府如何把《教育敕語》納入軍國主義的範疇,那是另外的一個層面的問題。
我引用這項《教育敕語》,是因爲這是一個明顯的“以德立國”的例子。當時日本申明小學的教育目的是以“道德教育”和“國民教育”為主,把教授“普通知識技能”限定在“生活必須的範圍內”。這其實是東亞各個國家教育的共通的地方。我們稍微接觸一下日本文化,就會感到這是一個道德要求非常嚴格的國度。日本這個民族,一個小島國可以在經濟上立於列強之林,不能不說是與它的文化是分不開的。其實整個東亞的崛起,都與這裡面的文化息息相關。這道理也許沒有人會反對。談到文化,並不是說因爲經濟發達,這就是一個好文化。只是說,這個國家在發展中文化起了良性的作用。至於這個民族的政府是否要侵略他國,卻是另一個層次的問題。韓國的傳統文化也非常強,從某個角度看比日本還要強,但是韓國卻沒有顯著的侵略他國的紀錄。
但是文化之中的一個要素,就是教育。教育是傳遞文化的主要器具。在華人社會,教育通常有三個或者五個維度:傳統的是“德、智、體、群、美”;內地是“德、智、體”。都是“德”排頭。我們常說的”德才兼備”、“德智並重”,也都是“德”排在前面。
以多元智慧出名的哈佛教授Howard Gardner,曾經在一九八四年發表過一篇文章,是關於人類的“基本能力”(Basic
Competence)(本欄紹過),認爲有些文化,著重人與自然界的關係,因此著重“知識與技能”、著重自然科學;另一類文化,著重人與人的關係,因此著重道德價值的培養。前者以西方主流文化為代表,後者作者以印度和日本為代表。(還有第三類,此處不贅)
所謂的主流西方文化,是否從來如此,我不知道。但是自從踏入工業社會以來,肯定是知識與技能佔了上風,而放輕了道德與價值。而且有這樣的傾向:即以法律與理性代替價值與道德。在工業社會逐漸退出歷史舞臺的時候,結構、規章、程式等等也隨之減退,代之以密集的人際交往,於是在西方也出現了恢復價值和道德教育的趨勢(本欄曾多次論及,不贅)。上週提到的印度出現的許多靈性大師,擁有許多知識分子的信徒,而且包括許多西方的信徒,也可以説是普遍感到道德空虛的結果。
但是,東亞文化有德育的傳統,並不等於就可以德育復古,把傳統的東西挖出來,應用到現代的教育�堶悼h。我在這裡提出幾個問題,是我還沒有答案的,就教於讀者:
一、德育,也可以説是價值觀的教育(雖然嚴格來説還是有分別的);是關於是非、美醜、好壞、善惡等等的判斷和抉擇。傳統的東亞德育,是由長者為幼者、社會為個人預設標準的。現代的德育,這些標準誰來定?要不要預設標準?
二、東亞的德育,基本上是由長者把這些價值觀傳遞給下一代,要求下一代接受這些價值觀;其實也就是西方不屑為的“灌輸”。在東亞社會,一般是不避“灌輸”的。現代的德育,應不應該有灌輸的成分?若不是灌輸,又可以是怎樣的一個過程?
三、德育,也應該是學生學習的過程。德育的學習過程是怎樣的?道德的形成過程是怎樣的?看過一些零碎的研究,都只是在表面掠過。知識是可以“累積”的;技能是通過鍛煉達到的。我們常常看到年輕人經歷的事情多,道德方面就成熟一些。真的是這樣嗎?道德養成是一個怎樣的過程?
四、德育的過程,應該也是一個學習的過程。假如我們同意學習是知識的構建(見八月二十五日本欄),是個人的腦子�媄鰫颿�觀事物的理解;那麽,道德也是一種構建嗎?構建的是什麽?是否對客觀世界(包括社會),理解得越多,道德水準就越高?假如不是如此,道德又是怎麽一回事?
也許讀者愈聼愈糊塗了。這是因爲我對於這些問題,認識很少!上述的Gardner在討論多元智慧的時候,對於是否存在“道德智慧”,遲遲無法下結論,可見需要研究的空間很大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