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
道德･精神･靈性
程介明
在河內的學習班上（見八月十八日本欄），一個星期一，全部五個泰國的學員都穿上鮮黃色的上衣，外套、襯衣、T[衣血]都有。原來是響應泰皇的呼籲，是一種和諧的團結。每個人的胸前還縫上皇朝的徽號。他們都異口同聲說，這都是他們自願的，覺得是一種光榮。更加引起我的興趣的是泰皇向全國派發的誥示：《皇父三十六歷程》，以紀念登基六十周年。這可以算是泰皇向『子民』透露的心聲，共三十六條，謹此抄譯：
一、認真珍惜每一粒飯、每一滴水、每一盤菜；二、不要祈求別的，只須祈求智慧與勇氣；三、新朋友求像是禮物；就朋友像價值日增的寶石；四、每年讀一本有關道德的書；五、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六、慷慨地說『謝謝』；七、認真保守秘密；八、奉行寬恕的美德；九、談話時多聆聽才會有好友伴；十、承認真正的錯誤而面對譴責；十一、跌倒了不怕站起來；十二、面對困難，要想不會敗；十三、不要在電梯裏面吵架；十四、信用卡是一種方便，不要用來舉債；十五、不要因自負而不說『對不起』；十六、不要羞於說『我不知道』；十七、千里長繩，一定不會一路順滑；十八、沒有人一出世就會跑，是要一件一件做；十九、節儉是致富之道，也是自主的開始；二十、不愛地球者，也不愛自己的生命和未來；二十一、辯論中，冷靜者勝；二十二、我一生沒有工作過，每天都是快樂的一天；二十三、勿以強力欺負弱者；二十四、説話要人家明白，是我們的責任，不是對方的責任；二十五、事情總有成敗兩面；二十六、不要追求答謝，這往往是煩惱的根源；二十七、牙，因硬而脫落；舌，因軟而長存；二十八、勿揠苗助長；二十九、每天三次想到死亡，生活就會充滿快樂、寬恕與布施；三十、第一粒鈕扣錯了，其他都錯；三十一、每一件任務都要有時限；三十二、保持半杯水，才能學習新東西；三十三、摘星摘月需要攀登陡梯；三十四、一生可做的事很多，先做好最重要的；三十五、書是世界智慧的集中，每個月閲讀一本好書；三十六、自律是個人生活中最重要的素質。
以上是根據英文翻譯再譯，如有違原意，概由我負責。爲什麽不厭其詳地全文盡錄，不是爲了宣揚泰皇思想，也不表示全盤同意。讀者仔細看一看，裏面全是關於做人的態度、道德、價值、原則、精神。除了第三十五條，勉強可以説是有關中國人說的『智育』，其他都是屬於中國人說的『德育』。認爲好的，會覺得這是泰國的『智慧』，但是這些智慧，完全是關於所謂的『做人的道理』。這份《皇父三十六歷程》，印成小本的折疊本，人手一冊；從班上學員那種積極而熱情介紹的表情，可以看到，這是泰國人引以自豪的一種道德與精神的結晶。
我在教文化與教育課的時候，常常引用日本明治天皇的教育誥示，（我在日本的神社居然找到英文譯本，原文較長，恕不句譯。），裏面開張明義就說皇國立國重在『道德』，特別提出『忠誠』與『孝順』作爲道德的主要支柱，認爲是國家得以世代延綿的主要根基。跟著馬上說這也是教育的根源。於是提出了『孝順父母』、『親愛兄弟姐妹』、『夫妻和諧』、『待友以誠』、『一己之謙虛與隨和』、『待人以仁』，具體規定人際關係的要求。跟著提出要建立『道德威力』，『維護公共利益』，『遵守憲法』（這是明治維新的一個重點），進而要求在必要時爲了國家而犧牲自己。等等。
在這裡也不是爲了宣傳日本的天皇。但是與泰國的皇帝一樣，這個誥示，基本上是講道德、價值、精神，而不涉及我們常說的『知識與技能』。
我想說的是，這些看來是古老的東西，其實一直存在於我們的生活之中，只不過在教育的領域裏面，已經被工業社會的純法理的種種『知識』和『技能』淹沒了。只要看看英國的教育文獻，非常宏偉的教育改革，往往就是止於『知識與技能』。近年由於社會的變化，人際關係愈趨密集，因此西方也流行所謂『社交能力』（歐洲稱爲『social competence）也有不少（特別是安格魯薩克遜文化的國家）把本來是道德範疇的事情，看成是技能性的東西。比如説『人際技巧』（People Skills）、『軟技能』(Soft Skills)，認爲這些是可以通過什麽訓練班之類的過程就會獲得。不敢說對於不對，但是在亞洲文化裏面，卻不是這樣看問題的。
暑假有機會被邀參加在印度孟加羅的一個國際會議，要我講的是『教育』(Education)與『教學』(Teaching)的分別。到了現場，才知道是一個偌大的圓殿（見圖）。原來是印度其中一位靈聖大師 Sri Sri Ravi Shankar的殿堂。在西方看來，會認爲是邪教。但是印度有幾位這樣的大師，深受知識分子的擁戴。這些大師的活動，宗教性質的只佔一小部分，大部分是引導人們如何修養自己，如何在繁雜的現代生活中尋找寧靜與快樂，如何在日益豐盛的物質生活中尋求靈性生活。而且看來包容性很強，在場就有回教組織的代表，也有來自香港的天主教修士。
我的感覺，在工業社會發展到頂峰，而且正在走下坡的時候，人們已經無法單靠硬性的『知識』和『技能』過日子。起碼是由於工作和社會生活的需要，尋找『軟性技能』。在東方，比較實用主義的華人社會，會開始用新的眼光研究古老的『德育』，處理人際關係；新加坡、台灣、内地，都有這樣的努力。比較超脫的文化，如印度，則人們進一步希望在物質世界以外尋找精神世界的滿足。
我們的教育，可有把這些考慮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