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
學習與知識建構
程介明
教師的暑假愈來愈短,許多學校的教師八月中已經開始辦公準備開學。由於學制改革以及課程改革，許多中學的課程和教學，都和三年後實行的新高中息息相關。即使是初中和小學的課程走勢，也是愈來愈直接和學生學習有關。下面是我對於學習理論的一些認識，與老師們交流一下，也與家長們交流一下，也請真正研究學習理論的朋友指正。
學習是學習者主動建構知識的過程。學術上的説法，人類學習是一個建構性的過程。這點是最關鍵的。
一直以來，我們容易把知識看成爲一種實體，而學習的過程，就是人類的腦袋裝載這些實體的過程。我們說『吸收知識』，就是假設知識是一種流體，是可以從外界吸收的，因此有『像海綿一樣貪婪地吸收知識』這樣的説法。因此，教育的過程就是把知識從教師的腦袋傳輸到學生的腦袋的過程。我們通常說的教學、課程、課本、考試，其實都是假設我們要把特定的知識傳輸給學生,裝載到學生的腦袋裏面。學生如果能夠把這些知識全部裝在下來，就是滿分，就是高材生；如果裝載的很少，就是内地的所謂『差生』。這種學習概念，我們很容易就接受了，也是世代相傳。
但是這種概念，其實是一種擬想，使人們爲了描述和討論『學習』這個概念的時候的一種方便，其實是沒有科學根據的。根本來説，對於學習這個過程，以往一直研究不多。(當然，以上說的，可以說只是一種比較普遍的觀念。其他例如西方曾經一時流行的『行爲學派』，認爲學習不外是人的行爲的改變。但是其實都沒有涉及學習這個過程的本身。)
最近十幾年，特別是腦科學飛躍發展以後，人們才慢慢地想到，人們所謂『長知識』的過程，是人類與外部世界交往的過程中，大腦皮層發生變化的過程。這個過程，也是人類認識世界（包括自然世界、人類的社會世界、自我的内心世界）的過程。也就是說，所謂學習，是人類不斷地建立和改造自己對於世界的認識；學術一點說，就是人類在腦子裏不斷地建構自己的知識。
這就引伸出幾個方面的概念。第一，學習是學習者與外部世界交往的活動過程中發生的。簡單地說，學習是通過活動發生的。有怎樣的活動，就有怎樣的學習。或者說，學習是需要經歷的。我們往往把這稱爲學習經歷。沒有聼過普通話，就永遠不會講普通話。沒有經歷過實驗室，就不知道科學實驗室是怎麽一回事；經歷的實驗室是呆板的按程序操作，就學會呆板操作；經歷的是發現性的實驗過程，就學會科學發現。沒有念過詩，就無法領略詩的美妙；但是假如經歷是枯燥刻板的背誦，就學到了原來詩是枯燥乏味的。沒有當過學生組織主席，就不知道什麽是組織領導；沒有爭論的經歷，就不知道多元思路的交鋒；沒有探訪過貧困家庭，就沒有關於貧窮、公平、關顧的學習，……。同理，假如只有聼、讀、寫的經歷（這是我們學生目前主要的經歷），學生就只會聼、讀、寫。當然，如何從間接的渠道（如閲讀）獲得經歷，也是一種學習。
現在的種種改革：『學習領域』、『通識教育』、『應用知識』（剛改名）、大學收生的放寬，在在都是爲了讓我們的下一代有更加寬廣的學習經歷。學生的生活大部分受制于學校生活，學校對於提供多元的學習經歷，責無旁貸。不但如此，學校還負擔著『搭棚』的任務，讓學生可以踏在前人的肩膀上面，而不必重復前人的知識建構。
值得一提的是，學生在課外、校外、家庭、社區、教會、電子網絡，會有許多許多的經歷，是同等重要的學習經歷,不過在我們教育的賬上沒有記上而已。
第二，學習是因爲人類改善世界和自己而發生的。這可以有兩層的意義。一層是學習是人的天性，教育應該是發揚、發掘這種天性，而不要在無意中扼殺或者限制了這種天性。另一層是關於學習的動機，改善自己、改善社會、保護自然、幫助別人、改善家庭等等，都應該看作是學習的動機。
第三，理解和應用是交叉發生的。常有人說『應用就是學習』，或者『Learning by doing』(在做中學），都是很有道理的。其實，這個道理早就存在于中國人的智慧之中：『學習』這個詞，就包含著『學』與『習』；《論語》第一句，不就是『學而時習之』嗎？後來常常出現的『知』與『行』的討論，『理論與實踐』的爭論，講的都是理解與應用的辯證關係。在西方來説，傳統上比較認爲『先理解，後應用』，理解與應用的交叉説法，是一種突破。在教育而言，也就是說，學校的學習生活，應該是現實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関起門來與世隔絕的『修煉』生活。這對於傳統的學校生活，當然也是一種尖銳的挑戰。
第四，人類的學習是各各不一的。由於知識是個別腦袋結構的結果，因此不同的人，即使有同樣的經歷，他們建構出來的知識是不一樣的。但是我們的教育制度，因爲要『處理』大規模的學生，因此不得不對所有學生安排同樣的内容、同樣的過程、同樣的進度、同樣的要求。在工業社會，也許應當如此；在後工業社會，就難以適應社會。
第五，人類的學習也是一個社會性的過程。人類的學習經歷，不光是人對物、人對事的經歷，而有人對人的經歷。人類也從同儕、長輩生上學習，特別是從他們身上學習『如何學習』。因此，學生的學習，不能看作純粹是個別學生的活動，而是一種群體活動。建設』學習群體”，因此也是學校的主要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