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6/08/18)

湄公河三角洲

程介明

一切都是如此似曾相識。戴著大沿軍帽的軍人和警察、洋化的廣告混雜著共產黨的黨徽、設備新穎而帶點異味的厠所、勉強說著英語然而動作遲緩的店員、拼命響號搶佔路中心的汽車、漫天開價的商店、…… 。大學校門也是似曾相識的鐵閘、門房;走進本部大樓,也是熟悉的中間大樓梯,兩邊長廊,每房間橫向伸出辦公室的名牌,連厠所的位置都是如此面善。仿佛是重訪了二十年前中國。這不是中國;這是越南的河内;是『市場化的社會主義』的越南。

幾天呆下來,就知道即使與開放初期的中國,也有不相似的地方。滿街跟汽車爭路的,不是自行車,而是摩托車;雖然看得出市場開放的意識很濃,但是人們對於賺錢並不過分著緊;街上沒有碰過乞丐,纏繞遊客的小販絕無僅有;整個社會是一幅昇平、恬靜、樸素的圖畫。忽然覺得,越南與中國的最大分別,是沒有經過文化大革命。

但是,越南經歷的是連年的戰爭:四五年到五七年,為爭取獨立打了十三年;六五年到七五年,與美國打了十年。一位馬來西亞的教授說:『您們打退美國,我為您們歡呼過,當時我在美國念書』。一位五十多嵗的美國朋友說:『像我這種年紀的美國人,到了河内就難免感概萬千』。一位印度教授唏噓地說:『不出十年,河内就會全部美國化了』,他指的是語言、生活方式、貿易對象。的確,歷史弄人:越南人犧牲了多少性命和時光,留了多少血,就是爲了擺脫美國的影響;現在美國不費卒,甚至不必任何策略,越南很快就會因爲全球化而變得『美國化』。這難道就是六十年代中國人常說的『和平演變』?

當然,這樣說也許很不公道。過去的恩恩怨怨,很難要後代不斷地去承擔。當時有當時的情勢,現在有現在的情勢;很難用當年的是非來判斷今天的功過。不管如何,戰爭的過去,仿佛不是年輕人最關心的。然而,胡志明確實是非常受愛戴的;年輕人唱歌,還會衷心地唱頌胡志明甚至頌唱『胡志明小徑』(當年北越支援南越遊擊隊的秘密通道)的事跡。

越南有五十四民族,其中百分之八十是越族,也稱京族Kinh),與中廣西北部灣邊上聚居在一個小村莊的京族同源而中國京族只剩下了幾千人,是屬於受保護的少數民族;其他的如傣族,芒族(中國的苗族),都和中國的少數民族同源。公元二世紀的時候,漢字傳入越南;十四世紀,到訪的意大利神甫創造了現在的羅馬拼音文字。與所有的社會主義國家一樣,識字率非常高,百分之九十六。

這次在河内舉行的,是亞洲開發銀行的一個培訓班。學員都是教育部的官員,來自所謂『泛湄公河三角洲』的國家,包括越南、柬埔寨、老撾、緬甸、泰國,加上中國的廣西與雲南。『泛計劃』是亞洲開發銀行近年得意之作,一九九二年開始,最近幾年在環境、農業、經濟各方面都頗有進展;教育卻是現在才有第一個項目。

内容是教育規劃和管理的基本原理和進展。只有二十四人的一個班,共處兩個星期,可以説是差異分明。明顯地,緬甸、老撾和柬埔寨,處於比較困難的發展階段。雖然也努力開放,但是外來投資還在剛剛起步(對外資開放變成了經濟發展的標誌)。經濟活動絕大部分是農業。他們的教育也處於發展階段,基礎教育入學率都不錯(在百分之八十與九十之間),高等教育很不發達,有的高等教育基本上是職業訓練,或者是幹部培訓。

越南則明顯地在逐步起飛,外來投資也逐漸增加,其中最活躍的是台灣,投資量也最大;其次是韓國和日本,不過似乎韓國商人比較受歡迎。再其次是歐洲特別是德國資本。澳洲人也越來越活躍,而且往往認爲亞洲應該是他們的天下。越南則有點來者不拒,看不出有什麽底綫。市面上美金與越南混合使用,就是一種難得的包容。她的教育按結構比較發達,但是開放改革也帶來教育新的穩定性。與一位河内師範大學的教授談起,南方的胡志明市(西貢)商業比河内發達,人們的競爭意識也比河内強,但是家長和孩子不願意念書的也很多,因此構成了對教育的新挑戰。但是越南的高等教育也還是停留在培訓階段,正在努力增加研究的成分。

相比來説,泰國就發達的多。一方面是經濟水平比中南半島高出一頭,另一方面由於很多國際機構的亞洲分佈都設在泰國,因此泰國的學員普遍見識比較多,思想比較活躍,他們分析和處理問題的思路也比較複雜。

比較起來,中國南部兩個省,雖然在内地不算發達地區,但是論他們日常面對和需要解決的問題,要比其他國家不知複雜多少倍。因此學院的思想也複雜得多。但是要是比較教育發展,基礎教育明顯中國要強得多,而且基本已經脫離純粹的計算入學率,而講究素質;但是相比之下,高等教育的發展水平就比較低,與中南半島的規模和水平,恐怕只是有限度的超過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