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6/08/04)

波多黎各的一國兩制

程介明

今年與美洲有緣。這次到了加勒比海的波多黎各。以前可以說對波多黎各毫無認識。來之前臨急抱佛腳,才知道這是一個很不簡單的地方。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波多黎各大學設有一個教授席,是高等教育管理的專業。教科文組織在世界各地選擇性地設立教授席,就成爲UNESCO教授席,是一種承認,也是一種榮譽與委託。這次是為中美洲與拉丁美洲國家舉辦的關於高等教育改革的學習班。

波多黎各是一四九三年哥倫布第二次遠征的時候建“發現”的。由於金子很多,因此稱爲富裕的港口(Puerto Rico 就是rich port)。成爲西班牙殖民地四百年以後,在一八九八年西美戰爭以後割讓給美國。因此實際上是美國的一個殖民地。一九一七年,波多黎各居民獲得美國公民權;一九五二年建立自己的憲法,成爲一個Commonwealth。由於波多黎各人民擁有美國公民權,沒有出入境關卡,因此估計在本土以外,大約有二百萬的波多黎各人散居在美國各地,其中紐約和芝加哥最多。

美國是波多黎各的主權國,但波多黎各又不是美國一個州,可以説是另類的“一國兩制”。波多黎各選舉自己的總督,有自己的獨立兩院選舉;但是在美國中央兩院都沒有議席,無權選舉美國總統。波多黎各一切的對外關係都由美國聯邦政府處理,包括一切商業、文化、教育的國際關係,都需要經過聯邦政府。雖然在決定政治前途的多次全民投票之中(最近一次是一九九八年),結果都是保持原狀,但是堅持波多黎各獨立的聲音和力量卻歷久不衰。傳奇性的、備受尊敬的獨立運動領袖Ojeda Rios去年九月被美國聯邦調查局在農場,就曾經引起聯合國的非殖民地委員會起草文件提出譴責;但是即使是這樣的事件,在波多黎各社會上並沒有引起太大的震動。因此,看來波多黎各的政治狀態還要長期維持下去。

聽説回歸前研究香港前途,曾經有人提過波多黎各模式,怪不得沒有接受:除了内部選舉,其他聼來還不如殖民地。有時候覺得奇怪,像美國如此宣揚民主的國度,如此不合理的關係卻似乎被人們忘記了。

唯一獨立的是稅收,波多黎各有自己獨立的稅收,不交聯邦稅。由於聯邦政府收回美國資金在波多黎各投資的特惠免稅,近年波多黎各的經濟一落千丈。波多黎各原來是美國許多電子工業的生産基地,現在電子工廠已經幾乎全部撤退。剩下的主要是醫藥製造業,仍然是許多大藥廠的生産基地,但是據説都在伺機搬走。因此造成了大量失業,又損失了大量稅收。去年因此波多黎各政府要關閉十天,應付財。於是要引入銷售稅。

八月一日,在街上買東西,店員都有點手忙腳亂,都告訴我,這是歷史上第一次,因爲從來沒有需要在物價上加添稅收的。目前只收百分之一,逐步升級,最後是百分之七還是百分之四,似乎還在爭論。

波多黎各人大多數是西班牙裔,土著已經幾乎統統絕跡。波多黎各的國民非常重視教育,教育經費公共開支的百分之四十,識字率百分之九十四。人口只有三百九十萬,卻有大學四十四所,連同其他的院校,高等院校超過五十所。高等教育的入學率百分之五十六,超過OECD各國平均的百分之五十三。而且校舍一般都很有規模。平常在美國,聽到的都是對波多黎各人不太尊重的話,因此想不到波多黎各原來在教育上如此強勢。怪不得教科文組織在這裡設教授席。

不只如此,與波多黎各人談起,上上下下都覺得自己的教育制度不錯。這是很少見的現象:從來世界各地都在埋怨自己的教育,很少有老百姓覺得自己的教育制度是好的。只可惜正在暑假,無緣看一看當地的學校,不然管中窺豹也好。

教學語言一直是波多黎各教育制度的一個敏感點。一八九八年,美國佔領以後,英語成爲教學語言,西班牙語只是一門學科。一九一五年開始,奉行西班牙語與英語並用,由小學低年級的全部西語,逐漸過渡到高中的英語爲主。一九三四年,又變爲全部採用西班牙語,英語變爲一門學科。一九三七年,在美國總統羅斯福的干預之下,又轉爲雙語並行,由低年級的三分之一英語,逐年轉爲高年級的三分之一西語。看得出,直到現在,英語與西語之爭,至今猶存。今天,整個教育制度採用西班牙語,英語則是一門必修科目。

在街上,其實基本上全部是西班牙語,英語可以説是不通行的。大學的職員,也大多只能勉強講幾句英語。整個感覺,就是真正的拉丁美洲文化和社會。學習班在首都聖胡安(San Juan即我們稱的聖約翰)校本部舉行。在聖胡安古城蹓躂,簡直就像置身西班牙小鎮,也更感覺到這是美國的一個殖民地。難怪對於使用英語如此敏感,也難怪美國總統多次嘗試干預教學語言。但是由於工業下降,旅遊業上升(著名的加勒比海輪,每週二在聖胡安泊岸,是這個小城的大事),因此英語的經濟價值驟升;另一方面,由於美國其它州說西班牙語的人口愈來愈多,波多黎各也開始向其它州輸出人才(比如護士、店員)。因此語言這個問題,在波多黎各,是經濟、政治、文化各類因素的集中點;要研究語言社會學,是一個難得的好地方。

圖:聖胡安古城的西班牙式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