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
阿根廷去来
程介明
既然到了南美洲，順道訪問邀請已久的阿根廷的聖安德雷斯大學(Universidad de San Andres)。接受邀請的時候，對於這所大學，認識不深。後來才知道，這是一所年輕然而出名的大學。
大學座落在阿根廷的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這句話説了等於沒說，因爲阿根廷的大學，幾乎全部都在布市。阿根廷的人口三千七百万，布市卻佔了一千三百万；也就是說，阿根廷的城市生活，可以說全部集中在布市。在這裡知識分子的話語裏，阿根廷和布宜諾斯･艾利斯幾乎是同義詞。滿以爲探戈舞是阿根廷的特產，他們說：“其實是布宜諾斯･艾利斯的特產！”他們擧了許多例子，説明幾乎每一個阿根廷人都有很複雜的民族背景，真正是西班牙裔的反而不多；他們說的，其實主要是指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市民。
老實說，剛到布宜諾斯･艾利斯，有點意外：這與原來心目中的拉丁美洲，完全不一樣；簡直是到了歐洲，而且論氣派，比起歐洲一些大都市，有過之而無不及。不只如此，整個城市的建築風格，完全是歐洲式。這裡的年輕教授駕車帶我兜風，告訴我一個説法：“布宜諾斯･艾利斯人，仿佛是意大利人，住在法國式的房子裏，卻說著西班牙話”。如果說真的與歐洲不一樣，是整個城市完全沒有黑人；當地的教授都說，原來建城的時候有許多黑奴，後來是怎樣消失的，是一個無人能解的謎。
原來在二十世紀初，布宜諾斯･艾利斯是一個移民城市，是拉丁美洲首屈一指的大都市（這與巴西完全不一樣，巴西基本上是葡萄牙殖民地）。文化與風格，受意大利和法國的影響很大；追求法國上層社會的生活方式。一直到六十年代，她仍然是拉丁美洲的紐約與巴黎。軍事統治以後，借著當時的經濟強勢，重新設計城市，現在的“
但是好景不常。六十年代後期，政治動亂頻繁，經濟不斷下降；九十年代以後，周邊的智利和巴西逐漸追上，雖然阿根廷的人均生産總值仍然很高。城市建築物的氣派依然，人們的衣、食、住、行，仍然是西歐的傳統上層派頭（雖然在西歐，這種派頭已經不復當年），但是社會的發展卻有點追不上。
法治不力，貪污汎濫，令外資卻步。比起西方的城市，環保的意識（例如禁煙）、保障弱勢（例如殘疾）的意識、民主參與的意識，顯然依然在起步階段。有點怪怪的，有點襯不起城市的現代化外觀。
與阿根廷的知識分子談起，似乎都有某种懷念過去光榮歲月的情緒。這種情緒，一方面又不服氣的因素，因此不滿現狀，力求擺脫現狀；但是另一方面又難免有點洩氣，有點悲觀，隱隱然覺得威風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
在這種情緒之中，他們就常常談起中國。阿根廷在過去三年，GDP每年有百分之九的增長，他們認爲一半是拜中國人民幣升值之賜。聖安德雷斯大學去年就有四十多位本科學生主動要求學習漢語。他們認爲，他們要發展，就要像中國一樣，也就要與中國爭奪市場。
也是在這種情緒之中，他們認爲發展的關鍵是教育。布宜諾斯･艾利斯大學，本來是南美洲最出色的大學，遠遠超過其他大學。但是自從八十年代以來，學生愈來愈多，教學卻愈來愈鬆散。且擧幾個驚人的事實與數據：布宜諾斯･艾利斯大學現在有學生二十五万人；她的教授幾乎全部是兼職的，而且都是兼教幾所大學的，這已經是整個阿根廷的常規；她擁有一個世界第一，就是有二万名義務任教的教師，都有名譽教授銜；……。因此，除了授課以外，教授們什麽都不必做，更談不上做研究。
這種情況，也擴展到中學，原來公立學校教師的工資很低，因此所有的中學教師都要同時在幾所學校兼教，而不屬於任何一所學校。真是聞所未聞，初聼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常說工業社會的學校有點像工廠，教師嚴格分工，對學生進行加工；想不到在阿根廷，竟然可以發展到組織上教師不屬於任何學校，徹底地分離了教學與教育，也徹底地瓦解了學校對學生的全人教育功能。可以説是學校功能工業化的一個極端的例子
聖安德雷斯大學就是針對這種情況而建造的一所新型學校。聖安德雷斯，在英文就是St Andrews，是一個蘇格蘭裔的教育團體興辦的。這個團體，在一八三八年創立了一所有幼兒園、小學和中學的學校，成爲阿根廷名校。一九八八年，創立聖安德雷斯大學，有幾個與別不同的特點。
第一，有自己的校園。聖安德烈斯的校舍不大，大概只有香港中學校舍的兩三輩而已。不過已經是這個阿根廷唯一有校園的大學。其他大學都是在大廈裏授課的。聖安德烈斯的教師都說，他們現在正在建設一個真正的學習社區。
第二，全部全職的教師。這也是阿根廷首創。因此聖安德雷斯取得了大量國内國際的研究項目。教授們說，我們這裡是真正的跨學科合作。
第三，學生都要經歷“基礎循環”。也就是全部學生都要念十四門通式學科，包括哲學、環境、經濟、歷史、等等。在第二年才選擇一個專業。在阿根廷其它大學，所有的課程都是職業訓練式的專門課程。
看得出，世界性的教育改革，已經在阿根廷開始，不過是由私立的大學自發開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