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6/07/22)

教師教育新進展

程介明

平常祝願人家“一路順風”,“Have a good trip!”漫不經意。現在才感覺到其實是很寶貴的祝願。台峽的颱風、芝加哥的風暴、加上巴西Varig航空公司得不穩,把原來已經不短的航程,變成了八十二小時的長征。飛機誤點,時間拖長,還不如在機場前途未卜、言語不通、奔走無門來得令人煩惱。到了延誤已成定局,“既來之,則安之”,反而有點心思觀察周圍的人與事;這種時候,把自己當成是人類學研究員,常常會有意外的收穫。

目的地是巴西的佛塔列薩(Fortaleza),是巴西東北部大西洋邊上的一個濱海城市。需要在聖保羅轉乘内陸航班。問題就出在聖保羅的轉機亂了套。開會的每一個人幾乎都遲到,都有一個故事;其中一位教授從聖保羅到佛塔列薩,轉了五次機才完成了本來是四個小時的航程。來自日本的一位女教授,從東京出發,竟然用了一百零一個小時,才在會議第三天來到佛塔列薩。又發覺,要到巴西,航程有很多,從歐洲可以經過里斯本直達聖保羅;從澳洲可以從南半球經過新西蘭的屋克蘭直飛聖保羅或者里約熱内盧。但是從非洲出發,要先飛到南非的約翰尼斯堡,轉智利的聖地牙哥,再飛聖保羅;最奇怪的是許多來自南美的,不能直飛巴西,而要經過美國的邁亞米甚至華盛頓。在在都可以看到,種種航綫,都是以發達國家的航空樞紐為中心的,其他國家的飛機都只能是圍著這些樞紐團團轉。記得陳南祿說過一個國家有自己的航空公司,極端重要;果然!

由於在聖保羅滯留,找了一位兼導遊的司機,在市内逛了一圈。聖保羅是巴西的商業中心,是巴西最大的城市,人口二千二百万,估計是全球第二大城市,僅次於墨西哥城(人口估計三千八百万)。這位司機,叫阿拉烏加,是哲學畢業生,大約五十多嵗。退休前長時期在酒店工作,因此能夠講流利的英文。當年在中學教過哲學;原來那時候中學課程有哲學,後來取消了。六十年代信仰過毛澤東,也崇拜保羅・費雷列(Paulo Friere)。阿拉烏加說,拉丁美洲沒有自己的哲學體系,都是源自歐洲主流哲學;不過解放神學可以説是一種特色。費雷列是巴西人,可以説是解放神學的一個代表,尤其是在教育方面,他的《被壓迫者的教育》(Pedagogy of the Oppressed),在七十年代影響過一代人,幾乎成爲教育學的必讀書。在巴西軍事統治時期,費雷列被放逐,曾經在瑞士為國際組織工作過一段長時期。軍事統治被推翻以後,費雷列被邀回國,還當過短暫的教育部長,一九九七年辭世。

有人說費雷列和毛澤東相近。我卻覺得在關鍵的問題上,兩人的學説剛好相反。反對資本主義,推翻剝削制度,那是一致的。但是毛澤東認爲與資本主義的“少數人壓迫多數人”相反,無產階級當權以後,是代表多數人的無產階級壓迫少數資產階級代表,也就是無產階級專政(或曰人民民主專政)。費雷列則認爲,資本主義的本質,在於“壓迫”;因此認爲要徹底埋葬資本主義,就要以“人性”(humanity)取代“壓迫”,從根本上擺脫“壓迫”的思想牢籠。不管如何,俱往矣!有關資本主義的話語(discourse),已經面目全非。對於未來世界的憧憬,也已經變得模糊。資本主義本身,也起了許多概念上的根本變化。人們談的,多的是市場、效率、投資,少的是剝削、壓迫、革命。是人們忘記了,還是思想前進了?

說了半天,沒有說到會議本身。這是國際教師教育議會的周年大會。就在佛塔列薩大學舉行。因爲路途遙遠、旅費昂貴,到的人比往年要少,但是内容卻非常豐富而充實。也可以看到教師教育的一些趨勢。

首先,幾乎所有的論文,都把學生學習作爲教師教育的根本目的。以往許多論文,環繞著教師政策(政府與教師的關係)或者師範課程(院校與教師的關係),但總是沒有把學生學習這個核心任務放在心上。現在明顯地有了變化。

第二,是對於教師這個行業的專業特質,有了許多重新闡釋的嘗試。這往往出現在對於教師的評估方面。這也是爭議性最強的課題。不少國家在努力創造教師的量度系統,但也因此導致對於教師專業工作的非專業化。議論非常熱烈。這又牽涉到師範機構和中小學校在教師教育裏面的分工問題,各個國家都有自己的傾向。

第三,對於教師教育的内容,討論比較豐富了,也更加細緻複雜了。比如説,以前比較少數人提到的學科教學知識(pedagogical content knowledge, 以別於學科知識與一般的教學知識),這次會裏面很多文章都提到,而且不少地方已經在系統地嘗試,不過大家的認識並不一樣。

第四,愈來愈多人注意研究新教師的學習過程和適應過程。比如説,有一個芬蘭和葡萄牙合作項目,比較研究新教師成長中的重要因素;還有一個巴西的研究,是跟蹤研究新教師的心路歷程;另一個美國加州的研究,則是研究校内的師傅(mentor)對於新教師的影響,以及因而對於學生學習的影響。

當然,討論最多的話題,還是全球化的影響、文化差異、文化適應等等熱門的話題。對於面對差異很大的學生群,對於面對文化傳統非常多元的學生,有些國家由來已久,教師比較有心理準備(比如美國),已經習以爲常。有些國家,則這是前所未有的新經歷,因此教師沒有準備,仍然希望教的是比較劃一齊整的學生群(比如巴西,聖保羅有二百萬日本裔的居民,有新的也有舊的;近年又有了許多印度移民)。

香港的優勢,就在於經常能夠從外地的發展之中吸收營養,充實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