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教育評論 (06/06/23)

世銀・新加坡・非洲

程介明

上週剛介紹過世界銀行在土耳其舉行的東歐和中亞就業研討會,又在新加坡參加了也是世界銀行舉辦的非洲國家教育首腦的亞洲學習團。學習團包括所謂撒哈拉以南(Sub-Sahara)六個國家的代表,包括埃塞俄比亞、利蘇圖、喀麥隆、莫三鼻給、加納和馬達加斯加代表共三十人左右,訪問新加坡和越南兩個國家。

選擇新加坡,其實有點奇怪,因爲新加坡其實與所謂非洲發展中國家的情況有點風馬牛不相及,無論是經濟的發達程度、城市化的程度、教育的進展、以至社會文化的氛圍,都相去甚遠。不過新加坡被選中,從世銀的角度看,也許是很有原因的。
   
第一、自從新加坡在國際數理教育比較中名列前茅,西方國家尤其是美國驚為天人,因此新加坡一直成教育取經的主要“景點”;以西方的觀感代入非洲國家,一點都不奇怪(曾經有這樣的例子:叫非洲代表到美國維堅尼亞學習農業、叫墨西哥教師到中教授如何教複式班)。
   
第二、雖然世銀一直以推廣市場經濟為己任,但是新加坡“統制市場”(Governing the Market)的模式,又似乎符合世銀追求的效益範式。的確,新加坡政府可以説是最有效的一個政府,也可以説是最清醒的政府,對於她的政策和方針,在在都能夠闡述得頭頭是道,很能得到發展中國家政府人員的欣賞和羡慕。

新加坡不遺餘力全球化

不過,新加坡政府爭取在全球化的舞台上佔一席位,明顯地是不斷取得成效的。新加坡一直似乎刻意在亞洲(特別是東盟)國家當中爭取朋友,令到許多國家逐漸接受她的先進地位(也許還不能説是領導地位)。近年來,他又有計劃地在廣泛的發展中國家當中尋找合作機會,擴大影響,爭取在全球化的過程中表現出另類的地位。擧一個小例子:就在這次學習團的項目裏面,就聽到新加坡負責出版課本的機構Pantac,原來與世界上許多國家都有合作項目,包括巴基斯坦、伊拉克、南非、中國、泰國、韓國等等,利用她的英語優勢,專門與這些國家合作出版英語的各科課本,令人側目。出版課本知識一件小事,新加坡在全球化的過程中那種認真的程度,可見一斑。

我在介紹知識社會對於教育的挑戰的時候,聽衆裏面提出了許多意義深刻的問題。其中有兩個問題,在世界各地經常踫到,在這裡與讀者分享。

第一個問題:在東亞許多城市出現的後工業現象,與許多發展中國家的現實相去甚遠。了解了這些現象,對於願在非洲的經濟不發達國家,有什麽現實意義?

我的看法是:後工業社會的現象,雖然是在經濟發達的地方首先出現,但是許多國家在今年都出現與以前不一樣的經濟增長,後工業現象,將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傳播。我擧中國的例子,上海近二十年的變化,是前人無法想象的;而今天西部地區例如程度的變化,比二十年前的比二十年前的上海又要快得多。五年前我在内地介紹後工業社會,許多人覺得實在挺神話,今天許多人已經感到,即使是西部地區,也在不同程度地經歷後工業化的過程。

後工業社會的全球意義

我每次面對不同的聽衆,都盡量了解他們的反應。這次面對的是經濟上最不發達的非洲國家,意想不到的事,他們都覺得,後工業的現象,也正在他們身邊不同程度地在發生。像莫三鼻給,近年出現每年百分之八的經濟增長(主要是引進外資開發原油),這是幾年前無法想象的。其他的非洲國家,其實都有不同程度的經濟變化。他們也覺察到,這裡面不光是經濟增長的因素,還有經濟轉型的因素,即使經濟不太發達,也會經濟很大的衝擊。他們同意,經濟發展,除了經濟規律,更重要的是人的想法,是否往前看,是否能夠擺脫無能爲力的心態,是否能夠跳出傳統的思想習慣。因此,他們覺得理解後工業現象的出現,是啓發他們往前看得很好動力。

討論之中,不免有集中在中國和印度的變化。大家都承認中國和印度,雖然都有政策開放的共同因素,但卻是非常不一樣的發展模式,各有各的長處,各有各的憂慮。其結論,不應該去研究孰優孰劣,研究哪個是最佳模式。結論應該是説明每個國家都可以找到適合自己的發展模式。我說期望在不久的將來,見到撒哈拉以南非洲的發展模式,代表們熱烈的鼓起掌來!

非洲官員漸洗頹風

說實在的,這次遇到的非洲代表,一洗以往那種悲觀、被動、乞助的頹風,令人耳目一新。世界實在是在變!

第二個問題:沒有經濟囯工業化的國家,是否先要經過工業化的過程,才談得上後工業變化?我不是經濟學家,不敢亂下定論,不過印度就顯然沒有精力認真的工業化過程。但是從教育的覺度看,特別是看到比較落後的農村學校,我就不禁會想:我們城市中的學校,其實是工業社會的產物,是對於學生進行加工的模式;這種模式把學生関在狹窄的前途裏面,正在經受後工業社會的衝擊,也不利社會或者個人的發展;我們忍心讓這些學生被這種工業模式的學校去污染嗎?這些地方的教育制度,真的要重蹈我們學校的覆  嗎?

中國人常說教育要“超前發展”。我對此將信將疑。教育不發展,不會有長足的經濟發展,那時毫無疑問的。但是是否教育發展了就可以促進經濟和社會發展,我不敢說。因爲這種説法往往隱含著瞄準未來的人力市場去培養人才,而這,正正是後工業社會想要避免的。要準備未來,不管經濟發達與否,都應該循著釋放學生的潛能,拓寬學生的前途的方向發展教育。這也許是任何發展中國家都應該做的。不僅僅關心學生眼前的就業,而且讓他們可以迎接多變的未來,不也是每一個國家都應該做的嗎?